第二天上午。

红星轧钢厂第一车间。空气里飘着浓重的机油味和铁锈粉尘。

数十台机器同时轰鸣。震得脚下的水泥地微微发麻。

贾东旭站在自己的工位前。

他穿着发灰的工作服。脖子上搭着条辨不出本色的毛巾。

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重型锻压机。

视线却没有聚焦。

满脑子都是昨晚借着漏风的窗户纸，看到的那一幕。

清冷的月光下，秦淮茹那双白嫩的手，死死抓着易中海满是老茧的双手。

易中海那张老脸上泛起的红晕。还有那只搭在秦淮茹胳膊上、舍不得挪开的手。

“狗男女……”

贾东旭咬着牙。昨晚咬破的下嘴唇结了血痂，这会儿又被他硬生生咬开。

一丝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他是个残废。一条腿废了，只能靠双拐走路。

在车间，他是个被照顾的残疾工。在家里，他是个吃闲饭的累赘。

现在，连他老婆都要靠出卖色相，去换易中海手里的一盒棒子面。

屈辱。

这股屈辱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长满了倒刺。扎得他喘不过气。

他转过头。

隔着三米远。易中海正站在钳工台前，低头拿着大号钢锉打磨零件。

动作稳健，神态安详。活脱脱一个德高望重的八级工。

贾东旭看着那张脸。恨不得手里有把刀，直接捅进那个老东西的胸腔。

“东旭！发什么愣！下料了！”

车间组长扯着嗓门在不远处喊。

贾东旭猛地回过神。浑身一激灵。

他转回身，面向锻压机。

这是一台老式的苏联重型设备。上面那个巨大的钢制吊臂，少说有两吨重。

靠着液压传动，每一次砸下，都能把烧红的钢坯压成图纸上的形状。

操作这台机器，有一套严格的规矩。

放好钢坯。退后一步。按下左侧红色的安全锁扣。最后才能拉动右侧的液压控制杆。

这套动作，贾东旭干了三年，闭着眼都能做。

但今天。

他的手在抖。

他的脑子里，全是易中海摸秦淮茹手的画面。还有贺镇山坐在墙头，那声充满嘲讽的“买个相好的”。

“哐当。”

贾东旭用铁钳夹起一块发暗的粗钢坯，扔进模具底座。

心不在焉。

钢坯没有放正。三分之一悬在模具外面，边缘卡住了底座的限位槽。

如果是个清醒的工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致命的隐患。

但贾东旭没看见。

他满眼通红。右臂发力，直接握住了液压控制杆。

忘了退后。更忘了按下左侧那个保命的红色安全锁扣。

他只想发泄。想把那块钢坯砸得粉碎，就像砸碎易中海的脸。

“给我压死他！”

贾东旭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右手用力，将控制杆一拉到底。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气阀放气声。

两吨重的钢制吊臂，带着泰山压顶的恐怖力量，轰然砸下。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色的残影。

“砰——！”

不是金属贴合的沉闷声。

而是一声极其刺耳、尖锐的金属断裂声。

那块没有放正的粗钢坯，成了一个致命的跷跷板。

巨大的下压力砸在悬空的一端。另一端猛然翘起，像一把铡刀，直接切断了锻压机内部老化的承重销钉。

“嘎嘣！”

主轴销钉断裂。

两吨重的钢制吊臂瞬间失去约束。偏离了既定的滑轨。

像一头发疯的钢铁巨兽。

夹杂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径直朝着操作台方向、朝着站在原地的贾东旭，狠狠砸了下来！

“东旭！躲开！”

隔壁工位的易中海正好看见这一幕，吓得大号钢锉掉在地上，扯着破音的嗓子大吼。

晚了。

贾东旭的脑子在这一秒终于清醒了。

他看到了那块排山倒海般砸向自己的钢铁黑影。

他想跑。

但他那条废腿根本用不上力。双拐还靠在机器旁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啊——！！”

“轰隆！！！”

整个车间似乎都跟着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巨大的钢铁吊臂，硬生生砸碎了操作台边缘的防护栏。

以万钧之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贾东旭的下半身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被机器巨大的轰鸣声掩盖。

但那声不似人类的惨烈哀嚎，却穿透了所有的噪音，直刺每个人的耳膜。

凄厉。绝望。

像是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的小鬼，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

车间里上百台机器，似乎在这一瞬间同时停了转。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锻压机破损的液压管，还在往外喷着刺鼻的白气。发着“嘶嘶”的声响。

两秒钟后。

鲜血。

大量的鲜血，像决堤的红水。

从两吨重的钢铁吊臂底下喷涌而出。

顺着机器的水泥底座，疯狂地向四周蔓延。很快汇聚成一个小血洼。

白气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