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州回临海的高速路上，雨虽然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闷气。

这趟折返跑，老方实在熬不住了，在服务区换了手，靠在副驾驶上睡得呼噜震天。贺海波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高速公路，脑子里异常清醒。

贴近胸口的内兜里，装着程立拼死保下来的那份原始鉴定底稿。这份薄薄的几页纸，就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贴着他的胸膛，烫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

有了这份底稿，父亲当年涉嫌违纪、签下巨额担保合同的脏水，就能洗掉一大半。但贺海波心里清楚，仅仅证明签名是假的还不够。万子豪和陈志远那帮人，有的是顶尖的律师团队，他们完全可以狡辩说是底稿被人篡改，或者干脆把锅甩给某个临时工。

要彻底翻盘，他还需要一个能把万家和陈志远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铁证——一个能证明父亲在签字当天，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所谓“签字现场”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三年前的事情，去哪里找证据？

车子驶下临海市的高速收费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老方，老方，醒醒，到市里了。”贺海波推了推副驾驶上的老伙计。

老方猛地打了个激灵，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茫然地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哎哟，这一觉睡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海波，咱们现在去哪？回局里？”

“不回局里。”贺海波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拐进了一条林荫道，“先去光明路派出所，我把你放下，你盯着点小杜那边，看看天悦大厦那条资金线有没有动静。”

“那你呢？”

“我去趟市医院。”贺海波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担忧，“万子豪那王八蛋昨天在车库里拿我妈的命威胁我。大军和耗子虽然在暗中盯着，但我还是得去看看。再说，我也好几天没正经陪陪她了。”

老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你去吧。老太太这几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复职了也是没日没夜地忙，是该去看看。局里这边有我盯着，出不了乱子。”

把老方放在派出所门口后，贺海波独自驱车前往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晚上的医院住院部，比白天安静了许多，走廊里弥漫着那股永远也散不去的苏打水和消毒液的混合气味。

贺海波来到心血管内科的楼层。刚出电梯，就看到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后，闪出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是老方的退伍战友，大军。

大军穿着件不起眼的黑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看到是贺海波，这才放松了警惕，快步走上前来。

“贺队。”大军压低声音打了声招呼。

“辛苦了兄弟。今天没异常吧？”贺海波递过去一根烟，虽然医院里不能抽，但也算是句客气话。

大军把烟夹在耳朵上，摇了摇头：“一切正常。白天老太太没出门，一直在病房里躺着。护工阿姨照顾得挺好。我跟耗子两班倒，耗子去楼下买饭了，我在这儿盯着，连只可疑的苍蝇都没放进去。”

“好，这阵子得费心你们了，等案子结了，我请兄弟们好好喝一顿。”贺海波拍了拍大军结实的肩膀。

“贺队见外了，方队的兄弟就是我们的兄弟。”大军憨厚地笑了笑，退回了安全通道的阴影里。

贺海波转身，放轻脚步，推开了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的门。

病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各种医疗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

贺海波的母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三年时间，仿佛抽干了这个女人身上所有的生机。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颊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手背上因为长期输液，布满了青紫色的针眼。

自从三年前贺振邦突然“畏罪自杀”，母亲承受不了这巨大的打击，突发脑梗，虽然抢救了回来，但身体和精神状态就彻底垮了。这三年来，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记忆经常出现错乱，总是把时间停留在贺振邦出事之前的那段日子。

贺海波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母亲干瘪的面容，眼眶一阵阵地发酸。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握住了母亲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母亲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摸上去像是一截枯树枝。

贺海波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妈，我回来了。”贺海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您再等等，儿子已经找到证据了。爸的冤屈，很快就能洗干净了。到时候，我带您出院，咱们换个大房子，好好过日子……”

也许是感受到了手背上的温度，也许是听到了儿子的呼唤。

病床上的老太太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有些浑浊，定定地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贺海波的脸上。

“海……海波？”母亲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游丝。

“妈，是我，我在这儿呢。”贺海波赶紧凑上前，双手握紧母亲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平稳，“您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要不要我叫医生？”

老太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眼神似乎穿透了贺海波，看向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焦急和迷茫的神色。

“你爸呢？”老太太突然问道。

贺海波的心猛地一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三年来，每次母亲糊涂的时候，都会问这个问题。每一次回答，对他来说都是一次凌迟。

“妈，爸他……他出去办案了，过几天就回来。”贺海波强忍着心酸，用这句说了无数遍的谎话安抚她。

可是今天，老太太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她摇了摇头，干枯的手指反过来抓住了贺海波的手腕，力气出奇的大。

“不对……不对……”老太太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眼神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来回拉扯，“他没去局里……他今天没穿警服……”

贺海波愣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记忆似乎卡在了某个特定的节点上。

“妈，您说什么？”贺海波俯下身，耳朵凑近母亲的嘴边。

老太太的眼睛盯着虚空，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下雨了……那天雨下得好大……他出门的时候，我让他带伞，他不听……”

雨天？

贺海波的大脑飞速运转。三年前的9月13日，也就是那份伪造的“借款担保协议”上标注的签字日期。根据气象局的记录，那天临海市确实下了一整天的暴雨！

贺海波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他隐隐感觉到，母亲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掀开一个惊天的秘密。

“妈，您仔细想想，爸那天穿的什么衣服？他去哪儿了？”贺海波尽量放柔声音，循循善诱地引导着她。

“他穿的是……蓝衬衫……”老太太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嘴角竟然扯出一丝骄傲的笑意，“那是我在百货大楼给他买的，纯棉的，他穿着特别精神……他说，今天局里没要紧事，不用穿制服……”

蓝衬衫！没去局里！

贺海波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在那份伪造的担保协议里，落款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地点是晟富宝的某间办公室。万子豪当年买通的几个所谓的“目击证人”在做笔录时信誓旦旦地说，贺振邦当时是穿着警服去签的字，态度非常嚣张。

如果父亲那天根本没穿警服，这个谎言就不攻自破！

“妈，那爸出门去哪了？他是不是去见什么人了？”贺海波强压着内心的激动，继续轻声问道。

老太太的眼神再次变得迷茫起来，她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痛苦地皱紧了眉头：“他……他接了个电话……是……是你姑妈打来的……”

“姑妈？”贺海波一愣。

他的姑妈，也就是贺振邦的亲妹妹，三年前确实因为严重的胃溃疡住过一阵子院。

“对……你姑妈……”老太太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你姑妈胃病犯了，疼得满地打滚……你爸急坏了……他连饭都没吃两口，就披上雨衣跑下楼了……他说……他去城西医院看你姑妈……”

城西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