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网安总队的地下机房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熬干了的浓汤。

整整七天七夜。

散落一地的红牛易拉罐、堆在墙角的泡面桶，还有几件发馊的军大衣，把这间原本整洁的高科技机房熏出了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小杜像个快要散架的木偶，死死盯在三块并排的超大显示屏前。他那头原本还算蓬松的头发，现在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黑框眼镜下的眼袋肿得像两颗核桃。这七天里，他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双手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和过度摄入咖啡因，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坐在他旁边的是省厅派下来的两位数据恢复专家，同样也是熬得双眼通红，满脸胡茬。

贺海波推开机房厚重的隔音门，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刚从街口买热乎的肉包子和豆浆。

“先停一下，吃口热的。”贺海波把袋子放在旁边空出来的桌面上，声音有些沙哑。

这几天，他不仅要应付局里陈志远那边时不时的敲打，还要盯着万子豪的动静，整个人也瘦了一圈，深邃的眼窝更明显了。但他身上的那股劲没散，像是一把越磨越亮的刀。

小杜没回头，双手依然在键盘上飞舞着，声音嘶哑得快劈叉了：“贺队，别管我，马上……就差最后几个底层逻辑碎片的拼图了。这帮孙子用的粉碎算法太阴毒，但省厅的李工搞了个反向追踪模型，快到底了！”

听到这话，贺海波倒包子的手一顿，立刻快步走到小杜身后。

屏幕上，一个绿色的进度条正在缓慢而艰难地向前蠕动。

98%……99%……

整个机房安静得只剩下电脑机箱风扇狂转的呼啸声，还有小杜粗重的呼吸声。两位省厅的专家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屏住呼吸盯着那个进度条。

“叮——”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空旷的机房里宛如天籁。

进度条瞬间跳到了100%，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窗口弹了出来。无数绿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疯狂倾泻而下，持续了足足一分多钟。

当代码瀑布停止，画面猛地一闪，一个完整的、结构清晰的数据库后台管理界面，赫然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成了！”

小杜猛地往后一靠，连人带椅子滑出去半米远，激动得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贺队！老子把晟富宝那台被物理粉碎的服务器主脑，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贺海波双手撑在电脑桌的边缘，死死盯着屏幕。

“查汇总数据。”贺海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看看万子豪这几年，到底吸了多少血。”

小杜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赶紧滑着椅子凑上前，点开了后台的“总账目统计”模块。

系统因为数据量过于庞大，卡顿了十几秒。

就在这十几秒里，贺海波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烤。

终于，画面刷新。

屏幕正中央，跳出了两行硕大的红色数字。

累计流转资金总额：8,245,610,000.00 元 实名注册受害用户：31,217 人

机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见多识广的省厅专家，在看到这两行数字时，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十二亿！ 三万一千二百一十七人！

这不是冰冷的数字。贺海波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前几天在光明路派出所临时接待点里看到的一幕幕：那个为了给老伴儿换肾凑钱、捧着催款单老泪纵横的八十岁大爷；那个因为被催收逼得走投无路、留下遗书跳楼的大学生张瑞；还有那些跪在地上磕头、哭喊着要拿回彩礼钱、看病钱的普通老百姓。

三万多个家庭的血汗，三万多条人命的重量，此刻就沉甸甸地压在这几块闪烁的屏幕上。

“贺队……”小杜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这账目做得太细了，每一笔钱从哪个老百姓的银行卡里扣出来，通过哪个空壳公司洗了出去，最后汇入维多利亚海贸的香港账户，全都有时间戳和数字签名，赖都赖不掉。”

贺海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整整三年。父亲贺振邦用命去查的案子，自己像只孤狼一样在黑夜里死磕了三年。今天，这笔惊天血账，终于重见天日了！

他睁开眼，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把数据全部物理打包备份，交接给汪柳检察官那边同步审查。”贺海波拍了拍小杜的肩膀，转身大步朝机房外走去，“我去局里，这天，该亮了。”

……

上午十点，市公安局，小会议室。

这是一场由省纪委驻临海调查组组长龙琳牵头，市检察院汪柳检察官列席，市局周局长亲自主持的联合专案级别的高层碰头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志远作为主管刑侦和经侦的副局长，赫然坐在周局长的左手边。他今天穿得很周正，手里依然端着那个标志性的紫砂茶杯，看似稳如泰山，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会发现他拨弄茶叶的频率比平时快了许多。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听取一下经侦支队关于晟富宝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的最新侦查进展。”周局长敲了敲桌子，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贺海波，“海波，听说你们网安那边有了重大突破，说说吧。”

贺海波站起身。他没有拿任何演讲稿，只是把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温度的加厚版汇总报告，重重地摔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