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老式居民楼楼道里，感应灯早就坏了。贺海波借着从窗户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死死盯着手里那张五寸大小的照片。

照片上，八岁的女儿楠楠背着那个她最喜欢的粉色小熊书包，正一蹦一跳地走进小学的校门。小马尾辫在脑后甩着，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

而在照片背面，那两个用红笔写下的“别查”，像是由鲜血凝结而成的诅咒，张牙舞爪地刺进他的眼睛里。

贺海波站在自家那扇绿色的防盗门前，足足有一分钟没有动弹。他的呼吸从最初的停滞，慢慢变得粗重，胸膛像是拉满了风箱，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害怕吗？

当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秒，贺海波作为一个父亲的本能，确实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这帮畜生，竟然把沾满血腥的黑手，伸向了他最脆弱的软肋。

但这股寒意，仅仅只停留了一秒钟。

下一秒，恐惧就被一种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杀意彻底吞噬。贺海波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线的肌肉绷得像是一块生铁。

“想拿我闺女的命来威胁我？”贺海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起，低沉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把碎玻璃，“你们找错人了。”

他没有推门进屋，而是猛地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楼梯，一头扎进深沉的夜色中。

“砰”的一声，贺海波拉开捷达车的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室。他一把扯过安全带扣上，同时摸出手机，拨通了前妻陈玥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陈玥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喂……海波？这都几点了，出什么事了？”

“玥玥，听我说，现在什么都别问。”贺海波一边把车钥匙拧到底，一边用最简短的语速下达指令，“马上把楠楠叫醒，给她穿好衣服。随便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带上她的出生证明和户口本。我大概两个半小时后到你家楼下。”

电话那头的陈玥瞬间清醒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海波，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那边办案子惹上仇家了？”

“照我说的做！”贺海波加重了语气，但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柔了声音，“玥玥，算我求你。有人盯上楠楠了，你们现在住的地方不安全。我必须马上把她转移。你别怕，一切有我，我保证她连根头发都不会掉。”

陈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叫楠楠。你路上开车注意安全，别急。”

挂断电话，老捷达像一头咆哮的野兽，直接窜出了小区，朝着跨省高速的方向狂奔而去。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贺海波硬生生压到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凌晨一点半，他把车停在了邻省宁州市的一片老旧住宅区楼下。陈玥已经牵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楠楠等在路灯下了。

“爸爸！”小丫头显然还没睡醒，揉着眼睛，但看到贺海波，还是本能地扑了过去。

贺海波一把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那一刻，他眼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楠楠乖，爸爸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住几天，好不好？”贺海波强挤出一个笑脸。

陈玥把一个小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眼眶红红地看着他：“海波，到底惹上什么人了？要不我们报警吧？”

“我就是警察。”贺海波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前妻一眼，“这件事牵扯太大，当地的派出所防不住他们。你明天一早，立刻跟单位请个长假，买张机票去外地旅游，案子不结，不要回来。”

没等陈玥再问，贺海波已经把楠楠抱上了后座，一脚油门，车子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把楠楠带回临海市。他知道，现在整个临海的警网里到处都是漏洞，连经侦副队长都能被买通，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贺海波在车上拨通了老方的电话。

“老方，吵醒你了。”

“海波？怎么了？大半夜的。”老方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

“把你妹妹的地址给我。我要把楠楠送过去。”贺海波直截了当地说。

老方瞬间清醒了，他太了解贺海波了，如果不是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去麻烦别人。

老方的亲妹妹方兰，以前是邻省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一名老外勤，立过二等功。前几年因为伤病提前退休，现在一个人住在省厅的家属大院里。那地方安保级别高，而且方兰虽然退了，但那一身擒拿格斗的硬功夫和反侦察能力，比一般的年轻小伙子还要强。

“海波，是不是那帮畜生冲孩子下手了？”老方的声音透着杀气。

“他们在我门上贴了楠楠的照片。”

“操他大爷的！”老方破口大骂，“你直接去！我这就给我妹打电话，让她把客房收拾出来。你放心，交给我妹，除非那帮畜生开着坦克去，否则谁也别想动我大侄女一下！”

凌晨三点。

贺海波把车开进了宁州市省厅家属大院。

方兰早就等在楼下了。五十多岁的女人，剪着利落的短发，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虽然眼角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她手里牵着一条退役的昆明犬，那狗安静地蹲在她脚边，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威慑力。

“方姑姑。”贺海波下车，把还在熟睡的楠楠从后座抱了出来。

方兰走上前，摸了摸楠楠的小脸，转头看着贺海波，语气干脆利落：“老方都跟我说了。海波，你是个爷们儿，外面的仗你放手去打。这丫头交给我，只要我方兰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别想跨进我这屋子半步。”

“谢谢方姑姑。”贺海波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道谢。

把女儿安顿在方兰家后，贺海波没有闲着。他立刻给宁州市当地辖区派出所的所长打了个电话。那所长当年在基层的时候，受过贺振邦的不少提携，算得上是半个自己人。

贺海波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随后去派出所正式报了恐吓案。立案不仅是为了留个底，更是为了走正规程序。在所长的特批下，楠楠就读的小学和方兰居住的家属院，立刻被列入了辖区派出所的24小时重点巡逻路线，武装巡逻车一天最少绕八圈。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贺海波一个人坐在停在路边的捷达车里，车窗大开着。他点了一根烟，猛抽了一大口，任凭初冬的冷风吹打在脸上。

后顾之忧解决了，现在，该他反击了。

贺海波从兜里掏出那张被他揉皱的照片，借着晨光，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

这帮人既然敢把照片贴到他门上，就是存了挑衅的心思。但在贺海波这种老刑侦的眼里，只要是人为留下的痕迹，就一定会暴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