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续做了三次深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把胸腔里那些软弱的、悲痛的、绝望的空气全部排空，然后换上冰冷的、锋利的、足以杀人的寒气。

当他第三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老方和大林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贺海波眼底的眼泪已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一眼都会觉得骨头缝发凉的极致冷静。那是一种将所有的仇恨彻底内化，化作实质性杀意的眼神。

“陈志远。”

贺海波盯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不仅杀了我爸，你还骗了他。”

老方心里一惊，立刻明白了贺海波的意思。

陈志远当年答应贺振邦保下贺海波，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陈志远要的，就是那份有贺振邦亲笔签名的假文件。等贺振邦一死，死无对证，贺海波作为“贪污犯”的儿子，前途照样会被打压。陈志远从头到尾，只是把贺振邦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弄、最后用完就杀的棋子！

“海波……”老方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U盘，心里却升起了一股隐忧，“这录音确实能证明老贺是清白的。可是……这能作为直接证据呈堂吗？”

老方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对程序正义太了解了。他皱着眉头分析道：“这是老贺偷偷录的音，没有经过公安机关的合法审批手续。按照刑诉法的规定，这种私下录制的视听资料，对方律师只要在法庭上咬死一句‘来源不合法’或者‘侵犯隐私’，很容易被法官作为非法证据排除啊。万家和陈志远背后肯定有最顶尖的律师团盯着这个漏洞。”

大林一听急了：“老方，你这是长他人志气！老局长用命换回来的录音，怎么就成了非法证据了？这上面陈志远威逼利诱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贺海波没有说话。他知道老方的顾虑是实打实的法律难题。

在法庭上，证据不仅要讲究真实性，更要讲究合法性。这段录音如果直接作为公诉证据提交，确实存在被质证推翻的风险。

但是。

贺海波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他拔下那个U盘，紧紧攥在手心里。

“在法庭上，这或许是一份有争议的证据。”贺海波转过头，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但在纪委手里，这就是一把足以将陈志远扒皮抽筋的尚方宝剑！”

纪检监察机关在初核和审查调查阶段，对于这种能够直接证明公职人员违纪违法的录音资料，有着完全不同于法庭的认定标准。只要能够通过声纹鉴定确认声音的主人是陈志远，这就是敲开他心理防线最致命的武器。

“大林，你留下。”贺海波将电脑合上，递给老方，“守在手术室门口。小杜出来后，立刻安排最严密的特护病房，除了你们组的人，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明白！贺队放心！”大林站得笔直。

“老方，跟我走。”

“去哪？”老方赶紧收起电脑跟上。

贺海波大步流星地朝着电梯走去，背影挺拔如松，透着一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狠劲。

“去城北，找龙琳。”

凌晨四点半，城北快捷酒店。

龙琳刚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就被一阵急促而有节奏的敲门声惊醒。

她迅速翻身起来，透过猫眼确认了是贺海波和老方后，才打开了门。

“贺队，怎么这个时候……”龙琳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贺海波那张如同挂着寒霜的脸。

贺海波没有客气，直接走进去，把U盘拍在了那张小书桌上。

“听听这个。”

龙琳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拿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点开了那段音频。

随着贺振邦和陈志远的对话在房间里响起，龙琳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当听到陈志远那句阴阳怪气的“我说的话就是规矩”时，龙琳的眉头死死地锁在了一起；当听到贺振邦最后那句卑微的恳求时，龙琳握着鼠标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录音播放完毕。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微响。

贺海波靠在门边，冷冷地看着龙琳：“龙组长，这段录音是刚才我手底下的技术兄弟，拼着手被砸断的代价，从万子豪的废弃服务器底层挖出来的。我知道，在法庭上，它可能有瑕疵。”

贺海波站直身子，目光直逼龙琳。

“但在你这里，它够不够分量？”

龙琳深吸了一口气，将电脑屏幕缓缓合上。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真相几乎流干了血泪的硬汉，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敬佩。

作为省纪委驻临海市调查组的组长，她太清楚这段录音的杀伤力了。之前他们掌握的账本，只能证明陈志远受贿；但这段录音，却直接证明了陈志远滥用职权、徇私枉法，甚至涉嫌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构陷烈士家属！

这是一颗足以将陈志远的政治生命和自然生命彻底终结的核弹！

龙琳走到桌前，拿起那个黑色的U盘，紧紧握在手里。

她抬起头，那双一向冷静克制的眼眸中，此刻也燃烧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怒。

“贺海波，你父亲没有白死。这三年，你也没有白熬。”

龙琳看着他，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除一切阻碍的决绝，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五个字：

“留置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