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电话通了，听筒里传来冗长而单调的等待音。
贺海波坐在空旷的一号会议室里，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就在对方即将接起的那一秒，他大拇指猛地一按，直接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会议桌上，贺海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刺骨的清明。
打这个电话有什么用？
去痛骂董君豪一顿？还是去质问他为什么要给外汇管理局下绊子？那只会正中这只老狐狸的下怀。董君豪巴不得看他气急败坏、失去理智的样子。在绝对的权力倾轧面前，愤怒是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
“审查期七天……”贺海波咬着后槽牙，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三天，万国权的“断尾计划”就能把几百亿的黑钱洗得干干净净。董君豪这招“七天审查”，简直是釜底抽薪，硬生生地要在他们和开曼群岛的最终账户之间，竖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火墙。
省里的渠道被董君豪的人卡死了，就算龙琳是省纪委的调查组长，在没有拿到省委最高授权的情况下，她也没办法强行越过某些实权部门的“合规程序”。这案子，在临海省内，算是被彻底按住了脉门。
贺海波抓起外套，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半个小时后，老捷达停在了临海市郊外一处僻静的废弃采石场里。
老方接到贺海波的电话，骑着一辆破摩托车赶了过来。他一摘下头盔，就看到贺海波靠在车门上抽烟，脚下已经扔了三四个烟头。
“海波，出什么变故了？会不是开得挺好吗？”老方走过去，从贺海波的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点上。
“外汇局那边的海外数据调取请求，被省里的渠道拦下来了。借口是合规审查，限期七天。”贺海波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沙哑。
老方拿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烫在了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似的，瞪大了眼睛：“七天？！万国权那边只给三天时间洗钱！等七天过后，连根毛都剩不下！这是谁在背后下黑手？难道是……”
“除了董君豪，还能有谁。”贺海波冷笑一声。
“操！”老方狠狠地把烟头摔在地上，一脚碾碎，“这老狐狸的手也太长了！这可是跨部门的联合行动，他一个退居二线的政协副主席，还能一手遮天不成？龙琳那边怎么说？省纪委不能出面协调吗？”
“龙琳在省纪委也不是一把手。董君豪在省里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地都是。随便找个正当的程序理由卡我们一下，就算是省纪委想硬来，流程上也得走上十天半个月。”贺海波盯着远处光秃秃的采石场崖壁，眼神越来越沉，“在省里这亩三分地上，咱们是斗不过这只地头蛇的。”
老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原地直转圈：“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那几百亿飞走？看着万国权在看守所里看咱们的笑话？海波，咱们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案子撕开一条口子的啊！”
贺海波转过头，看着老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狠光。
“省里卡我们，我们就绕开省里。”
老方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绕开省里？往哪绕？”
“往上绕。”贺海波指了指头顶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直接把材料，捅到北京去。”
听到“捅到北京”这四个字，老方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越级上报？！”老方的声音都变了调，压低了嗓门吼道，“海波，你疯了！这是体制内的大忌！你一个地级市的副队长，越过市局，越过省厅，直接往中央递材料？这要是被上面打回来，或者走漏了一点风声，你这身警服不仅得当场脱了，弄不好还得进去蹲大牢！”
“脱就脱吧，这身衣服我早就穿够了。”贺海波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只要能把董君豪这颗毒瘤挖出来，把我爸身上的脏水洗干净，把那三万人的血汗钱追回来，我贺海波就是去里面蹲一辈子，也认了。”
看着贺海波那副将生死前途完全置之度外的决绝模样，老方沉默了。
他知道贺海波的脾气，一旦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这已经不是贺海波一个人的私仇了，这关乎着临海市几万个家庭的命。
一阵穿堂冷风吹过，老方缩了缩脖子。
他从兜里摸出那盒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香烟，又点了一根。他猛吸了几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连连咳嗽。
咳嗽完，老方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光芒。
“娘的，干了！”老方咬了咬牙，像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海波，你老实告诉我，你手里的那些材料，够不够硬？”
“万子豪的冷钱包流水、阿彪的买凶口供、我爸那份绝笔录音、万国权的私账，还有徐慧偷拍的董君豪那张照片。”贺海波拍了拍自己贴身的口袋，“每一件，都是能钉死他们的铁证。”
“好！”老方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你要往上捅，光靠寄挂号信可不行，那玩意儿走到半路就得被人截下来。你要送，就得直接送到能管得了这件事、而且绝对信得过的人手里。”
贺海波眼睛一亮：“老方，你在北京有路子？”
老方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以前在南疆当过兵，这事儿你知道。当年在热带雨林里打猴子，我们班长替我挡过一块弹片，差点把命丢了。那是过命的交情。”老方搓了搓脸颊，声音压得很低，“后来退伍，我回了地方公安。老班长转业去了北京，在部委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前几年，他刚从中纪委驻某部委纪检组副组长的位子上退下来。”
中纪委驻部纪检组的退下来老干部！
贺海波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这绝对是一条通天的线！这种级别的老干部，虽然退了，但在中央纪委和政法系统内部的人脉和影响力，绝对不是董君豪这种地方官僚能比的。更重要的是，他们绝对忠诚，眼里揉不得沙子。
“老班长这个人，脾气比我还爆，最见不得贪赃枉法的事。但我也十几年没敢去打扰他老人家了。”老方咬着牙，掏出手机，“今天为了这三万个老百姓，我这张老脸算是豁出去了。”
贺海波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老方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他知道，老方这是在拿自己一辈子的政治生命，在陪他赌这一把。
老方走到采石场的角落里，拨通了一个只存在他脑子里的号码。
电话打了很久。老方的声音时而压抑，时而激动，最后，他对着电话那头立正，深深地鞠了一躬。
挂断电话，老方走回来，额头上全是汗。
“老班长说了，事关重大，绝不能走普通网络传输。”老方长出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毅，“他让我把所有的电子证据做成加密硬盘，再加上纸质报告，下午三点前，送到邻省军区总医院干休所。他儿子在那边当警卫连长，会用军方的加密保密专线，直接把东西传到北京纪委的机要室！”
军方保密专线！这下，董君豪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绝对截不住这份材料了！
“走！回去整理卷宗！”
下午两点。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民用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临海市，直奔邻省军区。
车上，贺海波把整理好的所有材料全部装进了一个黑色的防爆手提箱里。
箱子里，有一份贺海波亲手起草的案情汇报。在这份长达两万字的报告里，他没有用任何修饰性的词汇，只是用最冰冷的文字，把万晟集团这十年来的发家史、三十一亿冷钱包的转移路线、八十二亿的受害者血泪，以及陈志远、赵庆甚至董君豪这张错综复杂的保护伞网络，扒了个干干净净。
在报告的最后一页，贺海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重重地按上了一个鲜红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