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林逸提前关了诊所的门。今晚跟白若萱约好了吃饭——她后天就要回省城了，这顿饭，算是送别，也算是别的什么。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选了白若兰送的那条深蓝色领带，配上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得太正式了，把领带摘了，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这样好多了。

白若萱的车停在诊所门口，六点整，一秒不差。林逸上了车，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花香味，若有若无。白若萱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雪纺衫，下身是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一层淡妆。墨绿色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像瓷器，整个人看起来冷艳而高贵。

“去哪儿吃？”林逸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白若萱开车带着他出了村，没有往县城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一条去山里的路。林逸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树木，有些疑惑：“这是去哪儿？”

白若萱没有说话，继续开车。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座山腰上。这里有一家农家乐，建在悬崖边上，视野极好，能看到整个青云村和远处的群山。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烧成了金红色，山下的村庄炊烟袅袅，像一幅水墨画。

“这家店是一个朋友开的，很安静，菜也不错。”白若萱下了车，带着林逸走进农家乐。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见白若萱就笑着迎上来：“若萱来了？老位置给你留着呢。”她看了一眼林逸，又看了一眼白若萱，笑得意味深长，“这位是？”

“朋友。”白若萱说了一个字。

老板没有再问，带着他们走到悬崖边最好的位置——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一壶茶已经泡好了。从这里看下去，整个青云村尽收眼底，林逸甚至能看到自己诊所的白墙灰瓦。

“这个地方真好。”林逸由衷地说。

白若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坐。看看山，看看村子，就觉得什么事都没那么重要了。”

林逸看着她，忽然觉得白若萱今天不一样。她的话比平时多了，语气也比平时柔软了。也许是因为要走了，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光太好，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菜是老板推荐的，四菜一汤，都是山里的土菜。白若萱吃得不多，每样只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林逸倒是吃了不少，一是菜确实好吃，二是不想辜负白若萱的一片心意。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悬崖边，看着山下的村子。天已经完全黑了，村子里的灯火像星星一样，一盏一盏地亮着。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洒在山峦上，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里。

“林逸。”白若萱忽然开口了。

“嗯？”

“我跟你说说我吧。”

林逸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我从小就是家里最不受宠的那个。”白若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爸妈喜欢若薇，因为她嘴甜会哄人。喜欢若莲，因为她听话懂事。喜欢若兰，因为她是老幺。唯独我，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冷不热。考上大学那年，我爸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若萱，你去省城吧，家里不用你操心’。”

白若萱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所以我去了省城，一个人。读书、工作、升职、加薪，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学会了不依靠任何人，也学会了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软弱。”

她转过头，看着林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冷冰冰的脸映得柔和了许多。

“直到遇见你。”

林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治好了奶奶的腰，救了若菊的命，把若薇哄得天天笑，让若莲念念不忘，让若兰天天往你诊所跑。”白若萱的声音有些哑，“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你让我觉得，我在外面拼了那么多年，其实什么都没做。”

“大姐，你不是什么都没做。”林逸说，“你给家里寄钱，给妹妹们交学费，给奶奶买药，给白家撑了这么多年的门面。你做的，比我多得多。”

白若萱摇了摇头：“那不是我想做的，那是我应该做的。我想做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你想做的是什么？”林逸轻声问。

白若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我想做一个普通女人，有一个喜欢我、我也喜欢他的人，不用很浪漫，不用很精彩，只要他懂我，愿意听我说话，愿意在我脆弱的时候给我一个肩膀。”

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林逸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那个冷若冰霜、刀枪不入的白若萱，此刻脆弱得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大姐，这个人，你可以是我。”林逸说。

白若萱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别过头，看着山下的村子，声音很轻：“林逸，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走了之后，会忍不住想回来。”

“那就回来。”

“我的工作在那里，我的生活在那里。”

“工作可以辞，生活可以重新开始。”林逸的语气很坚定，“青云村也是生活。”

白若萱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逸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颤。

林逸翻过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拿银针磨出来的。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悬崖边，手牵着手，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月亮升得很高了，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来，白若萱打了个寒颤。林逸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上有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药香。

白若萱把外套拢了拢，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林逸，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给我披外套的男人。”

“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以后会遇到很多这样的时刻，我会给你披很多次外套。”

白若萱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月光，还是泪光。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我说的是实话。”

白若萱笑了，那是林逸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没有保留。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不是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得眉眼弯弯。

那一刻，林逸觉得，为了这个笑容，他做什么都值得。

九点多，白若萱开车送林逸回诊所。车子停在门口，两个人都没有下车。

“林逸，我后天就走了。”白若萱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多了一丝不舍。

“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