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手里那卷绣着凤凰的懿旨还没展开，画舫里的空气就已经绷到了极致。

魏忠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那堆滚落的银锭子上，硌得生疼也不敢挪动半分。东厂番子们更是齐刷刷跪倒一片。

魏忠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心里叫苦不迭。那可是苏妖妃的贴身女官！

现在整个大乾朝，谁不知道皇上对这位妖妃言听计从，甚至连批阅奏折都得抱着她？太后那卷懿旨在这位姑奶奶的口谕面前，恐怕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温知秋死死盯着那个女官，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后宫干政！这是牝鸡司晨！

他刚想站起来痛斥，女官已经冷着脸展开了懿旨。

“娘娘口谕：皇上送去的菜太油腻了，闻着就犯恶心。魏忠那老货常年吃素，肯定也吃不下。既然送都送去了，就赏给考场里那些喘气的垫垫肚子。吃不完的，全都倒进京城玉带河里喂王八，别留在船上熏人。”

女官念完，嫌弃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油光锃亮的烤乳猪，用帕子掩住口鼻。

“东西放下了，你们自己分吧。”

说罢，女官转身就走，连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大堂里陷入了长达十个呼吸的死寂。

只有炭炉里的火星偶尔发出“噼啪”一声爆响。

“娘娘千岁！”刘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杀猪般的狂嚎。

他像一颗肉弹一样从椅子上弹射出去，直接越过两张案几，整个人扑到了那桌御膳上。双手齐下，左手抓起一只熊掌，右手死死抠住半片烤鸭，连骨头都不吐，直接往嘴里塞。

“我的！这是皇上和娘娘赏给少爷我的！”徐天赐眼珠子都红了，一脚踹开挡路的东厂番子，扑上去抱起那一整个水晶肘子，张开血盆大口就咬。

三十六个京城纨绔，此刻彻底化身为抢食的饿狼。

什么斯文，什么体统，全都被饥饿碾得粉碎。有人为了抢一碗佛跳墙的汤底，甚至在地上滚作一团，华丽的锦袍上沾满了油污和灰尘。

对面，一百多名江南才子咽口水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简直像夏天池塘里的蛙鸣。

一个寒门学子实在忍不住了，颤抖着腿往前挪了两步。

“站住！”

温知秋猛地伸出手，死死拽住那名学子的衣袖。力气大得连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都传来布料撕裂的声响。

“温师兄……我、我三天没正经吃过饭了……”学子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那是嗟来之食！”温知秋咬破了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甜腥味。

他指着正在疯狂撕咬肘子的徐天赐，厉声喝道：“尔等饱读诗书，难道连‘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的道理都不懂吗？这是妖妃对我们的羞辱！她把我们当成什么？当成河里的王八！谁若是吃了这口饭，以后在士林中，脊梁骨就永远断了！”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

几个刚迈出腿的才子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他们紧紧闭上眼睛，转过身去，背对着那桌丰盛的御膳，嘴里不停地默念着《论语》来转移注意力。

温知秋背对着烤乳猪，肚子发出一阵如雷鸣般的肠鸣，他一边咽着带血的唾沫，一边颤抖着背诵“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眼角却不争气地流下了两行清泪。

徐天赐满嘴流油地抬起头，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

他扯下一条油腻腻的鹿肉，故意走到温知秋面前，把肉在温知秋眼前晃了晃。

“穷酸，真不吃啊？这可是皇上御赐的肉，吃一口，那叫沾龙气！你懂个屁的嗟来之食，这叫天恩浩荡！”

温知秋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一言不发。

“切，给脸不要脸。兄弟们，咱们全包了！”徐天赐把鹿肉塞进嘴里，转身走回自己的案几。

半个时辰后。

一百道御膳被三十六个纨绔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连盘子底的汤汁都被刘胖子用袖子擦干净舔了。

吃饱喝足的纨绔们瘫在椅子上，摸着滚圆的肚皮，眼神全变了。

太后断了他们的粮，想饿死他们。

是皇上，是娘娘，在他们快要饿死的时候，把自己的御膳赏给了他们！

徐天赐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看着案几上那张空白的宣纸，脑海中回忆起从小到大，因为败家被他爹用藤条抽得皮开肉绽的画面；

回忆起那些文官看他时，那种像看臭虫一样的鄙夷眼神。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觉得他徐天赐是个可用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