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老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陈九辰的胸口：“口袋里装的什么？”
陈九辰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个刻着“陈”字的罗盘。他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塞进去的，用红布包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掏出红布包，打开，把罗盘递到钟老面前。
钟老没有接。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罗盘，目光在背面的那个“陈”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陈九辰。
这一看，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钟老看他的眼神是浑浊的、散漫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人。但现在，那双眼睛突然变得清澈了，清澈得像一潭静水，能看到底。
陈九辰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
钟老看了他大约五秒钟，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藤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厅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家的种，果然不一样。”
厅堂里安静了。
夏青山手里的钢笔停在纸上，没有动。赵铁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林妙妙抱着电脑，嘴巴微微张开，看看钟老，又看看陈九辰，眼神里满是好奇。
陈九辰站在藤椅旁边，手里还托着那个罗盘，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老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又变得均匀而缓慢，像是睡着了。但这一次，没有人觉得他是真的在打盹。
赵铁山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陈九辰的肩膀。
“钟老今天话多，”他说，语气很轻，像是怕吵醒老人，“平时他跟人一天都说不了三句话。”
陈九辰把罗盘收回口袋，坐回红木桌前。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钟老那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陈家的种”。钟老认识陈家。或者说，钟老认识陈家的某个人。是谁？高祖父？曾祖父？爷爷？
他想问，但看了一眼藤椅上闭着眼睛的钟老，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现在不是时候。
夏青山批完了文件，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小陈，我还有个会，先走了。你在研究会多转转，有什么需要找赵主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九辰一眼。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陈建国。”
夏青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推门出去了。
林妙妙抱着笔记本电脑凑过来，压低声音：“小陈哥，钟老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家里也有人搞风水？”
“祖上做过。”陈九辰说。
“怪不得。”林妙妙推了推眼镜，“我跟你说，钟老这个人一般不夸人。他能主动跟你说话，说明你确实有两把刷子。”
赵铁山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陈九辰面前。“这是你的会员资料，回去填一下，下次来的时候带给我。另外，研究会的图书馆在二楼，藏书大概有两千多册，你可以随便借。有些古籍不外借，只能在馆里看。”
“谢谢赵主任。”
“别叫赵主任，叫我老赵就行。”
陈九辰在研究会待了一整天。
上午他去了图书馆，借了两本书——一本是《地理人子须知》，一本是《发微论》。都是明代的风水着作，繁体竖排，没有标点，读起来很费劲，但他觉得这种书才有味道。
中午林妙妙带他去大学食堂吃饭，一边吃一边给他讲GIS怎么辅助寻龙。她说，通过卫星地图可以分析山形水势，找出可能的龙脉走向，然后再派人实地勘察，效率比纯人工高很多。
“但这个只能做初步筛选，”林妙妙说，“真正的龙脉有没有‘气’，还是得靠你们这种能‘看’的人。”
下午他又在图书馆待了几个小时，直到赵铁山来催他该回去了。
离开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陈九辰站在研究会的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洋楼。二楼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往下看。他眯了眯眼，想看清楚是谁，但夕阳的光线太强，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走吧，”赵铁山发动了车子，“天黑了山路不好开。”
黑色SUV驶出老城区，上了高速。陈九辰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揣着那两本借来的书，口袋里装着那个刻着“陈”字的罗盘。
他想起钟老说的那句话——“陈家的种，果然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不疼，但一直在那里。他隐隐觉得，钟老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关于陈家，关于那块石板，关于那个罗盘，关于那个紫金色的光柱。
但钟老没有说。
不是忘了说，是不想说。或者说，还没到说的时候。
陈九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风呼呼地响。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钟老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罗盘背面的“陈”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钟老看着他，张嘴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
他想走近一点，但怎么也走不过去。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到了。”赵铁山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陈九辰睁开眼，车子已经停在了青山镇的巷口。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墙上，像一幅水墨画。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
“老赵，钟老以前认识我家里人？”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清楚。钟老的事，他不说，没人敢问。”
陈九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黑色SUV调了个头，消失在暮色中。
陈九辰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远去，手里攥着罗盘。罗盘背面的“陈”字硌着他的掌心，像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沉甸甸的，不疼，但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