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是第一次觉得，过目不忘这个本事这么好用。

留云让人送来的文书一共七卷，用粗麻绳捆着，打开来全是手抄的旧卷宗——有记粮食产量的，有记人口变动的，有记水利修缮的，还有两卷是归离集建城以来的大事记。

纸是黄麻纸，字是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都洇开了，看得人头疼。

但江浩不怕这个。

他坐到油灯前，铺开纸，拿起笔，蘸了墨，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抄。

他写字不算好看。在二十一世纪，他早就习惯了打字，写字的机会一年到头也没几次。但他写得慢、写得稳，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至少不会让人认不出来。

关键是——他不用抬头看原卷。

看一遍，记在脑子里，然后一口气写下来。写完了，再对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这种抄法，比边看边抄快了何止一倍。

七卷文书，他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抄完了。

抄完最后一笔，江浩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对着油灯检查了一遍自己抄的文书。

字虽然谈不上好看，但胜在工整清晰，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处遗漏。

他自己还挺满意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卷文书上。

那是归离集最近几年的粮食产量记录。数字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他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转了起来。

前年，粟米亩产四石二；去年，四石；今年……才三石五？

江浩皱了皱眉。

粮食产量在逐年下降。

他知道，在游戏里，归离集毁灭的直接原因是魔神战争。但在战争之前，归离集已经出现了衰败的迹象——粮食减产、水源变化、周边魔物变多……这些细节，游戏里没有明确说，但历史上的很多文明，都是先衰败，然后才被战争摧毁的。

他盯着那卷文书看了很久。

如果能把粮食产量拉回去，哪怕只是稳住，归离集是不是就能多撑一阵子？

江浩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他不知道以后有没有用，但多知道一点，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第二天下午，江浩抱着捆好的文书，出了客栈。

老陈在柜台后面喊他：江小兄弟，去哪儿啊？

留云姑娘让我把文书送到归终大人那里去。江浩说。

哦，归终大人那边啊。老陈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归终大人脾气好，你见了她不用太紧张，就当见个普通姑娘。

好，谢谢陈老板。

江浩嘴上应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说得轻巧，那可是尘之魔神，我一个普通人去见魔神，能不紧张吗？

归终的院子在村子东边。

江浩按老陈指的方向走过去，越走越觉得奇怪。

他想象中，尘之魔神的住处应该至少是个像样的宅子，有围墙、有院子、有仆人，说不定还有仙鹤在门口站岗。

但老陈给他指的，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

木栅栏做的门，院墙是土夯的，只有半人高。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两张石凳和一张石桌，桌上一角还晾着一簸箕药材。

院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挂。

江浩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这就是……归终住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木栅栏。

有人吗？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一点：请问，归终大人在吗？我是来送文书的。

还是没人应。

江浩犹豫了一下，推开了木栅栏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绕过桂花树，走到堂屋门口，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依然没人应。

江浩站在院子里，有点不知所措。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先回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嗡嗡嗡——

像是什么东西在高速转动。

声音是从院子后面传来的。

江浩顺着声音找过去，绕过堂屋，看到了院子后面的一个小棚子。

棚子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零件——齿轮、铁片、木棍、绳子、铜管，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地。棚子中央摆着一张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工具和半成品，还有一个……正在转动的玩意儿。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个大号的纺车，但又不太一样。它的底座是木制的，上面装着好几个齿轮，齿轮咬合着转动，带动一个圆盘旋转。圆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看起来像某种机械装置。

江浩站在棚子外面，看得入了神。

他认出来了。

这个装置……很像归终机。

不是游戏里那个完整的归终机，是一个雏形，一个还在试验阶段的原型机。

就在这时，棚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谁？

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带着一点警觉。

江浩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棚子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少女。

她的头发挽得很随意，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额头上还沾着一点灰。她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蹲在地上摆弄一个齿轮，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是归终。

江浩的脑子里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过很多次见到归终的场景，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开场白——归终大人您好我是来送文书的久仰大名……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尘之魔神，蹲在地上，拿着锉刀，脸上沾着灰，像个正在做手工活的小姑娘。

江浩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归终也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手里捆着的文书，又扫回他的脸。

你是……送文书的？她问。

是、是的。江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赶紧把文书往前一递，留云姑娘让我送来的，说是您要的旧卷宗。

哦，那个啊。归终放下锉刀，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还以为她得再等两天才能抄完，没想到这么快。

她走到江浩面前，接过文书，翻了翻。

她愣了一下，这是你抄的？

江浩点点头。

字虽然一般，但很工整。归终又翻了两页，眼睛微微亮了起来，而且……抄得很快？这些卷宗，我原本以为至少得抄两天。

我记性好。江浩老实说，看一眼就能记住，所以抄得比较快。

看一眼就能记住？归终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目光里多了一点兴趣，过目不忘？

差不多吧。江浩有点不好意思，从小就这样，看得快，记得牢。

归终没说话，又翻了翻他抄的文书，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你抄的第三卷，粮食产量的那一卷——你少抄了一个数。

江浩一愣：不可能。我检查过。

你检查过，但你还是漏了一个。归终把第三卷文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这里，去年粟米亩产四石，你抄成了四石二。

江浩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还真是。

原卷上写的确实是，他脑子里记的也是，但抄的时候手一滑，写成了四石二。

我……江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对不起，我马上回去改。

他抄了快两个小时，自以为自己一个字都没错，结果还是被归终一眼就挑出了毛病。

太丢人了。

不用回去改。归终却笑了，语气很轻松，这卷本来就是我临时想整理的，又不是什么正式文书。你抄得已经够快了，偶尔错一个字很正常。

她说着，把文书卷起来，随手放到工作台上：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说你记性好，过目不忘。那你看看这个。

她指了指工作台上那个正在转动的装置。

你看得懂这是什么吗？

江浩愣了一下。

他当然看得懂。这是归终机，或者说，是归终机的雏形。在游戏里，归终机是归终发明的强大机关，后来被刻晴等人用来对付魔神。

但他不能说自己看得懂。

一个从西边来的流民，一个连野兽都打不过的普通人，怎么可能一眼就看懂魔神研究的东西？

可他又不想骗她。

江浩犹豫了一下，说：我看不懂它是什么，但……我觉得它转得有点晃。

归终挑了挑眉，哪里晃？

就那个大圆盘。江浩指着装置，它转到左边的时候，好像比转到右边的时候低了一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归终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

她转身走到装置前，蹲下来，盯着那个圆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圆盘的底座。

……真的歪了。她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右边的轴，磨偏了。

她站起来，看向江浩的眼神完全变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就是觉得它转得不对劲。江浩说，我这个人，对细节比较敏感。看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注意到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