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胳膊上那点疼都不算什么了。

我不扑，他说，你就中箭了。

归终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下头，把他胳膊上那截布条又紧了紧，声音闷闷的：……蠢货。

江浩没接话。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她，其实也不错。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那场接战，从清晨打到午后。

城下的部族骑兵退了两次，又来了一次，最后一次几乎是贴着城墙根跑的。归终机的弦断了两根，匠人们当场换弦，江浩的虎口磨出了血泡，可他没觉得疼。

太阳偏西的时候，城下终于安静了。

那些影子退回了地平线后面，留下一地狼藉。城墙上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靠着垛口喘气，有人哭，有人笑。老孟的声音从城墙那头传来：守住了！第一波，守住了！

归终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下那片退去的影子，没有笑。

江浩走到她身边：守住了。

归终说，可这只是探路的。

江浩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归终转头看他。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疲惫照得清清楚楚：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江浩心里一紧。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归终已经转回头去，看着城下，声音很轻：算了。不说就不说。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这句话，留云说过。

江浩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种冲动，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可他知道，说出来，她要么当他是疯子，要么——就会用另一种眼神看他。

哪种，他都不敢想。

那天晚上，江浩在城墙上值夜。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留云不知从哪里落了下来，站在他身边，一句话没说，先看了一会儿北边。

今天那一箭，她忽然开口，你扑得真快。

江浩心里一跳：……顺手。

顺手？留云转头看他，你一个凡人，在那种时候还能？

江浩没接话。

留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江浩，你好像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

江浩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留云。他盯着城下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怕她出事。

留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浩以为她已经走了，她才说：怕她出事，所以扑得比谁都快。

……嗯。

有意思。留云说，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会怕到这种程度。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丢下一句：我会看着你的，江浩。

江浩一个人站在城墙上，夜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他攥着胸口的齿轮，那朵琉璃百合硌着掌心。

他知道，留云起疑了。

他也知道，自己知道太多这件事，瞒不了太久了。

可比起这个，他更怕另一件事——

他记得，历史上归终死在魔神战争里，死在归离集南边，天衡山脚下那一战。

那一战，是归离集存亡的一战。

归终守在那里，没有退。

如果他让归终避开那一战，她活了——可归离集呢？那片琉璃百合盛开的土地，那些他认识的、喊他的人呢？

他一个凡人，凭什么让归终丢下自己的城？

他凭什么让一城的人，给一个人陪葬？

江浩站在城头，看着北方黑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发现

他要救的人，和要守的城，是同一个东西。

救了她，城可能就没了。

守了城，她可能就没了。

他把齿轮攥得更紧了，攥到指节发白。

他得想个办法。

一个既不用她死、也不用城毁的办法。

一个历史上从来不存在过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