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头部队背后的大东西，是第五天夜里被探到的。

探报回来的人腿软得走不动道，是被人从马上架下来的。他张了半天嘴，才挤出一句：大……太大了。

城墙根下，留了一串脚印。

那些脚印不是人的，也不是上次那些弓背东西的。每一个都有磨盘那么大，陷进土里半尺深，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那里走过。

归终蹲在脚印旁边，看了很久，没说话。

江浩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串脚印，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记得，历史上，真正踏平归离集的，不是那些部族，是魔神战争里那些跟着魔神走的大东西。

它们来了，归离集的城墙就守不住了。

归终机再厉害，也拦不住那种东西。

那两天，归终开始整理图纸。

她把她这些年画的机关图纸一张一张翻出来，分成几摞，用油纸包好，码在木箱里。江浩帮她搬箱子的时候，忍不住问：你把这些收起来干什么？

归终说，受了潮，图就花了

江浩没再问。

可他心里知道，她不是在防潮。

她是在交代后事。

那天晚上，归终又教了他一遍归终机的拆装。教完，她忽然说：江浩，你要是想学，我屋里有几本书，讲机关的。你拿去

江浩愣住了：你那些书不是从不外借？

给你了。归终说，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什么叫用不上了

归终没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不早了，你回去睡吧。

江浩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进屋，半天没动。

他心里难受，可又说不上来哪儿难受。

他抱着那几本书回棚子，翻开第一本，看见书页边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有的是机关的心得，有的是零件的尺寸，还有几处画着简笔的小人，蹲在地上锉东西，一看就是在画他。

江浩盯着那几笔小画，看了很久，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一夜没睡着。

那两天，归终在城墙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不再蹲在工坊里锉齿轮了。她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北边，一站就是大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老孟跟她说话，她常常要等一会儿才答。

江浩给她送饭，她接了，却吃得很少。

江浩说：你得多吃点。

归终说：吃不进。

江浩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他看着她瘦下去的下巴，忽然觉得，那个整天蹲在棚子里、脸上沾着机油、因为一个零件弄对了就眼睛发亮的归终，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几天，归终来找他的次数明显多了。

早上给他带饭，中午问他睡没睡，晚上巡城墙的时候，总是走到他住的棚子外头，站一会儿，再走。

江浩有一天夜里醒过来，听见棚子外有脚步声，很轻，停了一会儿，又远了。

他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棚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嘴上什么都不说，可她每天都会来。

还有一次，江浩发现归终在偷偷看那张路图。

那天他回工坊拿东西，看见归终站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张画着南行路线的纸，看得入了神。听见他的脚步声，她飞快地把纸放回去，假装在收拾别的。

江浩站在门口，装作没看见。

可他的心，跳得厉害。

她嘴上说不走，还是看了。

第三天的晚上，两个人坐在城墙根下。

北边的风越来越凉了。远处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谁都知道，那片黑里，正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走。

归终忽然说：江浩，你那个梦，跟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