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镇门还有百丈时，墙头传来一声厉喝:“站住！什么人？”
顾书停下脚步。他现在的样子很狼狈——衣衫破烂，满身尘土，脸色苍白得像鬼。但他挺直腰背，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过路的旅人，想借宿一晚。”
墙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支火把被扔了下来，落在顾书前方不远的地面。火光映照下，顾书看清了墙头的人——那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身穿破旧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
“旅人？”汉子冷笑，“这年头还有旅人？我看你是逃兵吧！”
“不是逃兵。”顾书平静地说，“我只是路过。”
汉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突然说:“把手举起来，转一圈。”
顾书照做。他的动作很慢，因为每一个转身都牵扯着体内的伤痛。但至少，他完成了。
汉子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
“进来吧。”汉子朝下面喊了一声，“开门！”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拉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缝里透出更多的火光，还有嘈杂的人声。顾书走进小镇，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镇子不大，中央的空地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或坐或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尿骚和某种伤口腐烂的腥味。几个大铁锅里煮着稀薄的粥，排队领粥的人眼神麻木，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难民。”白灵在顾书耳边低声说，“整个镇子都是难民。”
顾书穿过人群。所过之处，人们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婴儿偶尔的啼哭和病人痛苦的呻吟。他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靠着土墙坐下。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
“这位兄弟。”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书睁开眼，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老者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饼子，递给顾书。
“吃吧。”老者说，“看你的样子，也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吧。”
顾书看着那半个饼子。饼子是用麸皮和草籽做的，硬得像石头。但他接了过来，低声说:“谢谢。”
老者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这世道啊……真是活不下去了。”
“发生了什么？”顾书问。
“你不知道？”老者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是从北边来的？”
顾书摇头:“我从山里来，很久没出来了。”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三个月前，京城突然来了很多‘仙人’。他们穿着金甲，骑着天马，说是奉天帝之命，来凡间‘维持秩序’。一开始，大家还挺高兴，以为神仙下凡，是好事。”
“然后呢？”
“然后？”老者苦笑，“然后他们就开始征税。不是普通的税，是‘气运税’。每家每户都要交出三成的收成，说是供奉给天帝，保佑凡间平安。谁不交，就抓起来，吊死在村口。”
顾书握紧了手中的饼子。
“这还不算。”老者的声音开始颤抖，“上个月，他们突然说，皇室私藏了‘邪物’，要搜查皇宫。皇上不肯，他们就……就把皇上抓了起来。太子殿下带兵反抗，结果……结果整个东宫都被血洗了。”
“现在京城谁做主？”
“一个姓赵的将军。”老者说，“他是那些‘仙人’的走狗。京城里到处都是金甲兵，见人就抓，说是搜查‘邪物’。我们这些平民，能逃的都逃出来了。”
顾书沉默了。他想起赤阳长老的话——凡间之魂藏在皇室秘密宝库中，由皇室世代守护。如果皇室被控制，那凡间之魂……
“老伯。”他问，“您听说过‘凡间之魂’吗？”
老者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好奇。”顾书平静地说，“听人说，那是皇室的宝贝。”
“那不是宝贝，是诅咒！”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刻骨的恨意，“就是因为它，皇室才遭此大难！那些仙人要找的就是它！谁跟它扯上关系，谁就得死！”
说完，老者转身就走，像躲避瘟疫一样消失在人群中。
顾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了答案。
凡间之魂还在皇室宝库中。但皇室已经被控制，宝库肯定也被天帝的人把守。想要拿到它，必须潜入皇宫。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
“顾书。”白灵突然说，“有人来了。”
顾书抬起头。镇子入口的方向，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火光映照下，他看到十几个身穿金甲的身影骑马冲进小镇。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将领，腰间佩刀，刀鞘上镶嵌着宝石。
难民们像受惊的鸟兽般四散奔逃，但小镇就这么大，无处可逃。
将领勒住马，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顾书身上。
“你。”他用马鞭指着顾书，“站起来。”
顾书缓缓站起身。体内的伤痛让他动作僵硬，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将领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不是本地人。”
“路过。”
“从哪来？到哪去？”
“从山中来，到京城去。”
“京城？”将领冷笑，“现在京城禁止外人进入。你有什么目的？”
顾书沉默片刻，说:“寻亲。”
“寻谁？”
“一个远房表亲，在宫里当差。”
将领的眼神变得锐利。他翻身下马，走到顾书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三尺，顾书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
“宫里当差？”将领的手按在刀柄上，“叫什么名字？哪个宫？”
顾书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记忆里，他对凡间皇室了解有限，但隐约记得几个名字。他深吸一口气，说:“李德全，御膳房的。”
这是赌。赌这个将领对皇宫底层仆役不熟悉。
将领盯着他看了几息，突然笑了:“御膳房的李德全？上个月就因为偷窃被杖毙了。你不知道？”
顾书的心沉了下去。
“拿下！”将领厉喝。
两个金甲兵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顾书的肩膀。他们的力气很大，顾书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反抗。他被按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
“带回京城。”将领翻身上马，“这个人很可疑，可能是叛党的探子。”
顾书被拖起来，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住。金甲兵将他扔到一匹马的背上，马鞍硌着他的肋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白灵的虚影飘在旁边，焦急万分，却无能为力。
马队调转方向，朝小镇外奔去。顾书趴在马背上，看着逐渐远去的火光和那些难民麻木的脸。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夜晚的寒意和尘土的味道。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马队骤然停下。
道路两侧的树林里，射出十几支箭矢。箭矢的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瞬间就有三个金甲兵中箭落马。将领拔刀怒吼:“有埋伏！”
但已经晚了。
树林里冲出二十多个黑衣人。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像一群猎食的狼。金甲兵虽然装备精良，但在狭窄的道路上施展不开，很快就被分割包围。
顾书感觉到身下的马受惊，前蹄扬起。他被甩下马背，重重摔在地上。剧痛从胸口传来，他咳出一口血，视野开始模糊。
混乱中，一个黑衣人冲到他身边，一刀斩断他手上的麻绳。那是个蒙面人，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深褐色，眼尾有细微的皱纹，眼神里有一种久经世故的沉稳。
“跟我走。”蒙面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顾书想说什么，但蒙面人已经将他扛起来，朝树林深处奔去。白灵的虚影紧随其后。
他们穿过树林，翻过一座小山，最后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前。蒙面人将顾书放下，掀开洞口的藤蔓，示意他进去。
山洞里很暗，但蒙面人点燃了火把。火光映照下，顾书看清了洞内的景象——这是一个简陋的藏身处，有石床、水缸和一些干粮。洞壁上挂着几张地图，其中一张是京城皇宫的详细布局图。
蒙面人摘下蒙面布，露出一张五十岁左右的脸。他面容清癯，须发花白，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气质。
“我是凡间皇室的忠臣。”他直视顾书，声音平静，“我知道凡间之魂在哪里。”
顾书靠在石壁上，喘息着。身体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老者继续说，眼神变得锐利，“帮我救出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