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山偷走底本后已经翻拍全套底片交给了特高课，日伪破译只是时间问题。”林巡看着泛黄的道林纸页，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矩阵上滑过，“但只要原本还在世上一天，南云就能调动专业设备进行显微纸张纤维核验，甚至抓出当年老张抄录时留下的墨水渗透暗记。原本留在手里，就是悬在头顶的引信，绝不能留。”

林巡取过裁缝铺的账纸与墨水笔，借着煤油灯的光线，精准抄录下底本前三页对应的旧代换字表残片。他逐行比对核验，将带有活跃节点指向的反查字段全部剥离抹净，只保留纯粹的数字编码规则。抄完后他将纸片折好，仍按先前约定封存待核——回执未齐，这组码不能用，也不能当投诚材料。

抄毕，林巡划燃一根红头火柴，凑近深蓝硬皮封底。火苗腾空而起，橘红烈焰迅速吞噬纸页，焦黑的残灰在生铁废料桶内卷曲坍缩。林巡用铜火钳将残存的纸屑彻底碾成细碎青灰，确保世间再无一星痕迹可供拼合。

灰烬冷却，林巡又从工装内衬摸出两件关键物证：一枚留着半截朱砂印痕的裁缝铺交割票据残角，以及记载着亨利路安全屋单向保密分机号码的旧联络簿。

“南云宪次生性猜忌，赵秉璋贪功压报，陈文山作贼心虚。”林巡将残角票据推到案台中央，眼中杀意凝敛，“这三方看似勾结，实则各怀鬼胎。赵秉璋为了独占破获二站的大功，把法医那份‘身份待验、死因未明’的批注转抄页压在自己案卷里没往特高课报，想抢在复核出结果前把功劳坐实，向南京那边请赏——这跟‘日方完全不知情’是两码事。特高课的独立复核一直在办，只是南云还没拿到赵压下的那几页原件。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顾慎行凑近案台，盯住那半张带朱砂印的票据残角：“你想挑起他们狗咬狗？”

“明天一早，用督察处的‘血滴断剑’暗记，将这份票据残角匿名寄给赵秉璋，告诉他陈文山私藏军统密件待价而沽；同时用亨利路外围的公用电话打入安全屋分机，对陈文山实施恐吓。陈文山必会惊慌失措，向已设立的日方联络方式求援，请求紧急护送转移；而赵秉璋的眼线见到日特车队出动，只会认定陈文山要卷走机密私逃投敌，必会在半路截杀。我们只需在泥城桥收窄通路、布下发烟罐，就能让他们互相残杀。”

“陈文山一死，南云的线索就断了。届时我带着这份抄存的旧码残片，以‘侥幸未死、走投无路’的林三身份向七十六号投诚——”林巡说到这里，停了一拍，语气沉了下去，“当然，前提是回执拿到、两个点确实停码撤人干净。如果拿不到，就只能用不含活跃指向的样本，或者取消这条凭证，换别的办法让南云信我。具体怎么弄，等老周回执到了再说。”

顾慎行长舒一口浊气，重重一拍桌子：“好！就按你说的办，这口恶气连本带利讨回来！”

林巡拾起桌上的浸油棉布，将擦拭完毕的勃朗宁M1910机件熟练组装。拆枪时，他把膛内最后一发卸出来擦净，弹匣确已空仓。顾慎行从车行暗屉里摸出两发同口径备用实弹，推到案台上。林巡接过，先把那发擦净的旧弹压回弹匣底位，再将两发新弹依次压入，弹匣内合计三发；套筒复位后拉套筒上膛，复核实膛内一发、弹匣两发，总共三发。这支枪在十六铺三号货栈打过两发，眼下将膛内旧弹与两发备用弹一并装回，复归三发。枪身弹簧张力饱满，机匣冷铁在风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幽光。顾慎行提起铁壶倒满最后两碗温酒，两只粗瓷大碗在地窖案台上重重一碰，铛的一声金石震颤，两人仰头将滚烫烈酒一饮而尽。

林巡放下空碗，将枪收进肋下软皮套。机簧咬合的余音尚未消散，头顶通风管道外的狭窄弄堂里，骤然撕裂开一声尖锐刺耳的法租界巡警铜哨；紧接着，沉重杂乱的铁头胶鞋踩水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手电筒晃动的苍白光柱，顺着潮湿阴暗的石库门石板路，径直朝车行后门方向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