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浸了冷水的厚灰布，死死压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门前的洋槐树梢上。黑漆铁栅大门紧闭，门前横着两道缠满带刺铁丝的木质拒马，齐胸高的草绿色沙袋工事后，两名身着黑斜纹布制服的警卫端着汉阳造步枪，靴底在水洼里踏出黏滞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煤焦油与潮湿泥土的腥气，整条马路死寂无声，唯有隔夜雨水从屋檐滴落的碎响。

林巡停在斜对面的洋槐树下。他身上的深灰色暗纹中山装熨烫得平整笔挺，硬领严丝合缝地扣到下颌，恰好遮住了颈侧被碎砖刮蹭的血痕。他抬手正了正呢帽帽檐，右手拎着四角包铜的棕色皮箱，公文包按惯例斜背在肋下，迈步踏过泛白的泥水，径直迎着哨卡走去。

靴底踩碎水洼的清脆脚步声在空旷街面回荡。沙袋后的哨兵猛地拉动枪栓，刺刀尖直指林巡胸口：“站住！瞎了眼的狗东西，看不见这是什么地方？双手抱头退后三丈，再往前一步老子崩了你！”

林巡在距拒马五步外收住脚步，将沉重的棕色皮箱平稳搁在湿冷的石阶上。他神色平寂，从容将双手抬至胸前：“去叫赵秉璋副处长出来。就说军统上海区特遣队副队长林巡，活着来登门送礼。皮箱里是陈文山的东西，他一看就明白。”

“林巡”两个字有如闷雷砸在门房前。两名哨兵脸上的皮肉狠狠一抖，端枪的手臂剧烈颤晃。江滩浅滩上那具无名浮尸刚被赵副处长报认不久，全城通缉的军统重犯竟然大摇大摆立在眼皮底下。刺刀尖死死抵着林巡外衣，哨兵喉结滚动，手指发僵地抠在扳机护圈边缘。

林巡动作极缓地挑开外衣前襟，露出内侧插在粗牛皮套里的旧驳壳枪。他以两指捏住斑驳磨损的枪柄，反转枪口朝向自己，轻巧地放在皮箱旁：“弹膛里压了一发独弹，保险关着，小心走火。”

尖锐刺耳的铜哨声骤然撕碎晨雾。黑漆大门伴随着铰链的刺耳**被猛力拉开，七八名黑衣特务端着短枪如恶狼般冲出。两柄毛瑟手枪瞬间顶住林巡后脑与侧肋，特务一脚踢开驳壳枪，粗暴地反剪他的双手。几只粗粝的手掌顺着衣襟、裤线与靴筒狠狠搜刮，一把从他的左袖口内侧抠出了那柄极薄的备用柳叶细刃。紧接着，另一只手从他衬衣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

小队长展开薄纸，目光扫过抄录的“身份待验、死因未明”几个字和末尾注明的签章位置，脸色骤变。他没有把纸递给任何人，而是折好攥在手里，冲旁边特务低喝：“看住他，皮箱别动，我去报赵副处长！”转身朝主楼方向跑去。

黑漆手枪狠狠顶在林巡眉心，留守的特务咬牙喝问：“浅滩捞出的溺尸不是你？你到底怎么活过来的！劫了泥城桥、杀了陈副主任，还敢跑到这儿送死？”

林巡目光平静如水，迎着枪口冷冷开口：“戴笠和王天木拿我当替死鬼，江水没收了我，特高课也没能扣住我。自淞沪会战起我为军统卖命近两年，临了被自家人在背后捅刀。陈文山踩着我弟兄的尸骨换荣华，他该死。军统容不下我，这上海滩总有识货的地方。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开价的。”

主楼二层的木质回廊上骤然炸响急促的皮靴声，伴着苏北口音的暴躁喝骂：“大清早吵什么丧！一个死人活人的把你们吓成这副怂样，谁敢在老子地盘上装神弄鬼！”赵副处长披着墨绿色军便服，一边系领扣一边快步走下天井，身后跟着四名持枪卫士。他眼底布满宿醉血丝，面颊上一道暗红旧刀疤随着呼吸抽动，目光穿过特务肩头定在林巡脸上，脚步猛地钉在台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