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一日午后，陆曼青离去的皮鞋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档案室重归寂静。铁栅气窗外的天光如浓墨般渗进院落，三月末的寒风夹杂着潮气，扑打在粗糙的砖墙上。林巡将桌上散乱的电讯密码底册依序码齐，推入贴着机要封条的樟木箱中。依照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规矩，每日申领调阅的存根须在落锁前核验完毕。他拔掉台灯插销，反手锁上厚重的双重铁门，黄铜钥匙在锁芯内利落地转过两圈。
穿过通往后院的水泥回廊，潮湿石灰与汽油的混杂气味随风弥漫开来。后院原本是英商马厩，如今已被特搜组圈占为临时库房与拘押所。两名身穿黑香云纱短衫的特务正抱枪守在铁皮大门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天井。门缝里隐约漏出皮鞭抽打皮肉的沉闷脆响，伴随着男人被堵住嘴喉的粗重喘息。
林巡脚步未停，神色沉静地沿着廊下阴影走向后勤窗口。这种私设刑堂的勾当在七十六号司空见惯，赵秉璋借着盘查违禁物资的名义，频频扣押进出码头的货船。但今晚铁门内传出的不是寻常哀求，而是一串急促带英商口音的洋泾浜官话，隐约夹杂着怡和洋行与水银存单等字眼。林巡在廊柱阴影中微敛了呼吸，没有靠近。
铁皮门虚掩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屋内悬着一盏落满煤灰的六十瓦裸灯泡，光线昏黄浑浊。一个穿西式马甲的中年男人被麻绳反绑在木椅上，原本整洁的白衬衫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金丝眼镜只剩半截镜框，斜挂在血肉模糊的耳轮上。那是十六铺有名的买办周茂森，常年替英美洋行代办工业原料进出口。
赵副处长背对着门槛伫立，手中捏着一柄浸了浓盐水的短马鞭。他将袖管挽到肘部，语调听不出怒气，却透着刻骨的森冷：“周买办，英领事馆救不了你。十六铺三号泊位那艘海龙号上，瞒报私运的十二铁桶工业水银，按大日本军部法令属于一级军需管制违禁品。通敌资助重庆的罪名扣下来，你全家老小活不过明天清晨。”
周茂森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粗重嘶喘：“赵副处长……那是做军械底火和雷管的精炼水银……洋行给工部局报备过正规批文的……”赵副处长不等他说完，反手扬鞭抽在他脖颈上，鲜血崩裂。他将抵押单拍在周茂森眼前：“签字，交出货栈提货凭证，货归特搜组查扣，你拿三成伪钞滚蛋。”周茂森瘫软下去，沾血的手指在纸角按下了手印。赵副处长满意地收好转让书，顺手将办公桌上周茂森那只纯银嵌金雪茄盒收入了随身皮包。
林巡在回廊拐角处只听见门缝里漏出的片段：水银、今晚十点、吴淞口、报损单混进机要处归档。再往后的低语被皮鞭声和咳嗽盖住，听不真切。他没有久留，在换哨的皮靴声响起前，借着夜风与脚步声掩护，沿着青砖地面无声折回了档案室。
半小时后，特搜组一名内勤特务匆匆推开档案室房门，将一厚沓查扣物资清单拍在桌案上。特务眼神飘忽，只说是赵副处长特批的杂项平账公文，催促赶紧盖章入库。林巡面容如常，依照程序在收发簿上签字画押。待特务脚步声远去，他反手插上门闩，缓步走回桌前，拧开了那盏罩着墨绿铁皮灯罩的旧台灯。
右上臂昨日下午刚重新缝合的枪伤创口传来一阵细微牵拉感，左肩胛留存的旧弹头也因阴雨天气泛起沉闷钝痛。林巡面色未变，右手平稳地将三十余份物资清单在桌上排开。在一沓清一色的面粉、棉纱与五金杂项出库单中，他的视线迅速锁定了夹在正中的化工防腐洗料抵扣出库单。这张单据表面盖着十六铺货栈旧印，乍看毫无破绽。
林巡执起桌角的高倍放大镜凑近纸面，又拧亮灯箱，将光束压成低角度侧光贴着纸面扫过。单据右侧的批号数字边缘留有极轻微的砂纸打磨纤维，原本的管零四七军管水银代号被仔细擦去，改填成了防腐制剂编码。然而在油印蓝字的下层复写纸上，垫印留下的笔尖压痕却未能彻底磨灭。侧光一打，十六铺三号泊位海龙号与精炼水银十二桶的真实字迹便从纸背浮了出来。赵秉璋的人为了抢在今夜私运脱手，涂改得极其仓促。
林巡拉开桌下底柜的黄铜暗锁，自档案室最内侧的铁皮隔断里取出一台手提式德国微型翻拍机。他拉严厚重的深墨绿色呢绒窗帘，切断台灯电源，仅旋亮墙角一盏昏暗的避光红灯。在暗红色的幽光中，林巡将高反差银盐底片装入翻拍机片匣，把那张涂改过的出库单存根平压在玻璃板上，用低角度侧光对准砂纸刮痕与复写压痕，逐段微距翻拍。快门轻响数次，底片匣退出。他随即把底片浸入显影液，待黑白分明的压痕图像在药液中逐渐显形，再移入酸性定影槽。原件始终没有离开桌面，翻拍完毕便按原样归入待办卷宗，未受任何药液沾染。
林巡用干净吸墨纸吸干底片，将底片和一张接触印相纸卷成细筒，塞进墙脚松动砖缝后的铁管暗格内。他取来机要核讫椭圆木印，蘸上发暗的印泥，沉稳地扣在单据右下角。印章外沿严整切过原填单人的名字，既符合入档规矩，又将涂改痕迹最清晰的压痕完好裸露在红印外侧。
走廊外传来了重靴踏地的回响。他刚把铁架上的档案盒合正，木门便被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推开。赵副处长换了一身整洁的呢子军便服，身上混杂着古龙水与难以掩盖的血腥气，副官提着公文皮包寸步不离地紧随其后。赵副处长环视了一圈昏暗的档案室，视线最终落在摊在桌案上的清单上。
“林副主任还没歇着？机要处清点旧档辛苦，李主任和丁先生可都看在眼里。”赵副处长走上前，伸出粗粝的手指，状若随意地翻检那一沓刚盖过印信的单据。当他目光划过那张化工防腐洗料出库单，看清右下角盖得端正严密的机要红印时，眼角皮肉微微一松，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林巡垂手立在办公桌侧面，神色自若：“职责所在。特搜组送来的单据格式齐备，按例已登记入册，明早随总务处月报送交主任室备查。”赵副处长将单据拍回桌面，走到林巡身前，伸手掸了掸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在错身擦肩的刹那，赵副处长脚步微顿，冰冷的嗓音压得极低：“有些账目看多了，眼睛容易瞎。”他冷笑一声迈出门槛。副官快步跟上，皮靴踩得走廊咚咚作响，伴随着院外卡车轰然发动的引擎声，将窗玻璃震得嗡嗡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