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昌把书往下压了压，目光从书脊上头递出去。

她迈着两条腿走近。不是那号细伶伶的腿，肉厚，结实，套在宽大的工服里，走起来裤缝都不见开。生养过三个孩子的人，硬是看不出来。

这年头没有那些瓶瓶罐罐的膏，也没有开刀的本事。她练的是哪门子功夫。

秦淮茹挨着他腿边蜷下去，团成一团，跟只猫似的。脸往上抬，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瞅得人心里发软。

刘洪昌伸手，指背从她脸颊上划过去。皮肉绷得紧，摸不出一道褶，比年轻时还多几分味道。

就算只剩舌头能动，他声音压得极低，也不耽误我探黑洞。

秦淮茹愣在那儿，眼睛连眨两下。

这话……她斟酌着，挺有道理。可你这四肢好好的，怎么说得跟缺了哪儿似的。

听不懂不碍事。

啊？

丑国一个顶大的物理学家说的。刘洪昌把书合上，往桌上一搁，你只要会做就行。来，我慢慢教你。探黑洞这门课，人人都得修。

门板被人从外头一撞，门闩咔地弹开。

洪昌，洪昌，成了，成了。

秦淮茹弹起来，后背磕在柜门上，闷响一声。她转过脸，血色还没退，眼珠子倒先转开了。

婶子，你别多想。她抬手拢了拢鬓角，我是来给洪昌说媳妇的。

王翠兰站在门槛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框。

我堂妹，我叔家的闺女。秦淮茹往前挪了一步，一心想嫁进城里，彩礼有没有都成。人长得水灵，屋里屋外一把抓，屁股也宽，准生儿子。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外退。

我跟洪昌都说妥了。这礼拜天我把人领来，俩孩子对面坐坐，好好唠唠，保你满意。

帘子一落，脚步已经窜到院里去了。

王翠兰没动。她盯着那张红透的脸，喉咙里堵着半句话，怎么捋也不顺。

俩人衣裳都穿得齐整，儿子在躺椅上捧着书，屋里找不出一处乱。挑不出错。

秦淮茹从她身边挤过去那一下，一股味儿钻进鼻子。就跟石楠花开败了那种冲人的腥气一样。

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翠兰没追。儿子屋里钻出个寡妇，真嚷开了，坏的是儿子的名声。

儿子。她坐到炕沿上，叹出一口气，你是男人了，还结过婚。有些话，妈本不想说。

咱家是好人家，成分也不差，前程不能自己糟践了。寡妇，还是拖着娃带着崽的寡妇，咱招惹不起。

刘洪昌不紧不慢地坐直，书往腿上一搭，压住那片不该有的动静。

您不是走了吗。

走到了半道上。王翠兰话头一顿，鼻翼忽然动了动，人往躺椅这边凑过来，洪昌，你这屋里，咋有股子味儿？

她伸手就去掀他腿上那本书。

围裙上擦了两把手，王翠兰把当年那桩旧事掰开揉碎，又给何雨水摆了一遍。

于海棠是怎么被人堵在墙根下、她又是怎么一句话把人领出来的，讲得清清楚楚。

讲到收尾，她扭头看儿子，声音压得只够半间屋听见。

“洪昌，你要讨媳妇，就照雨水这样的讨。”

“咱何家跟他们结了梁子不假，可这姑娘懂规矩，进门先喊人。”

话头一拐，落到于海棠身上，王翠兰的嘴就收不住了。

“那个于海棠你可千万别沾。眼睛长在头顶上，一看就是家里没教过的。”

门板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于海棠两只手叉在腰上，腮帮子涨得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