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头不先招呼你闭眼，一把洗衣粉扣在头顶。一瓢水兜头浇下来，碱沫子钻进眼里，蜇得人嗷嗷叫，肩膀让谁死死摁在盆底。

盆沿上头传来一声催。

“快了快了，再忍忍，马上就好。”

这声哄来来回回十几遍，还是没好。耳朵里灌进水，鼻子呛进一口，你越挣，那双手摁得越沉。

出了盆，人跟重新投了胎一样，连空气都甜。换上干净衣裳，饭都不吃就冲出去疯。滚一身土回来，挨一顿骂，屁股上两下，哇哇哭着睡过去。

他抹了把脸。

回不去了。带他长大的姐姐，还有爹妈，大概这辈子见不着。

小草仰起头。

“叔叔，你是不是遇上难事了？别搁心里，搁久了要憋出病的。”

“我们不吃白食。我妈回来，我让她把钱给你。”

刘洪昌伸手按在她头顶。头发乱，几绺板结成块，凑近了有股捂久的酸味。

他一点没嫌。这味儿一钻进来，姐姐的影子就立起来了。

他这点岁数，正赶上小石头这么大。爹在学校教书，姐姐领着他，径直把他推到校门口那车甘蔗前头。他抱起一根，一声不吭往家走。

回去一顿好打。

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人却快活。如今楼是几十万买下的，车也值十几万，抬头一看前头还是没路。

他把小石头往上颠了颠。

姐姐，就你没跟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何雨水她爹这些年寄的钱，到底落进了谁的兜。

这话没出口。

院门口炸起一嗓子。

于海棠扯着喉咙喊，又尖又亮，把半条胡同的耳朵勾过来。檐下一群麻雀扑棱棱惊起。

“你摸着良心说，何雨水她爹寄的钱，落没落到你手上！”

易中海正摆酒。光荣退下来，一桌菜，一院子人。

二大爷刘海中、三大爷阎阜贵、许富贵，几个老的都端了杯。

这桌酒说穿了就是拿钱消灾。钱我掏了，从前的烂账别再揪着。老的们心里透亮，嘴里全是吉利话。

傻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何家只剩一个闺女。念高中的女学生在这年月能顶什么用？没被连骨头嚼了，已是运气。

门口一暗。

何雨水撞进门来，一声不吭，眼泪砸在青砖上。一只布鞋跑丢了，袜子踩在泥水里。

刘海中、阎阜贵、许富贵眼神对上。谁也没吭声，那点东西全写在脸上。

何大清居然给过易中海钱。

满桌的筷子全悬在半空，一块肉停在嘴边，谁也没往下落。

怪不得他对傻柱兄妹上心。原先只当他觉悟高，做人有德——那份德，是何大清拿票子买下来的。

易中海手里那只酒盅晃出一圈，泼到了桌沿上。

酒碗在八仙桌上磕出一声脆响，酒花溅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你倒是给句话！”

何雨水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一个大老爷们，闷头充哑巴算怎么回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真想证明清白也简单，明儿一早奔邮局，汇款单一沓一沓翻，看何大清到底有没有把钱寄给于海棠。”

易中海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邮局。一查一个准。

“哪个跟你们嚼的舌头？”他嗓子发干。

“刘洪昌。”

于海棠把这三个字摔得干脆。

何雨水往前逼半步，鞋底蹭得砖地响。“你白占了我家一间房，还想站干岸上看戏？天底下没这便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