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别来求我，我也懒得见你。”

“我儿子这两天就要去相看人家，好不容易脱了身，谁也别想再把他拽回去。”

何文惠站在晾绳边上，指头把衣角捏出一层褶子。

换在从前，一句重话就把她怼回去了；再不济，扭身走人，后头刘洪昌自己会跟出来。

这回她没退。

两步跨到王翠兰跟前，手已经伸向那把掸子。

“妈，您歇着，我来。”

“您这把年纪，难得有个清闲日子。这点活儿，我干。”

王翠兰手上一空。

掸子到了何文惠手里。

她抡起来抽被子，一下，一下，抽得利落，灰在日头底下飞成一片白雾。

王翠兰盯着她的后脑勺。

这女人几时这么热络过？

不行。就凭她抽了两下被子，我就把儿子重新推进火坑？门都没有。

天底下的女人千千万，树有的是，何必吊死在这一棵上，还是棵皮面光、芯子烂的。

“哎，这位女同志。”

“你刚才那声妈，喊的是谁？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么个闺女。”

“掸子你抢去了，我也不要了。”

“你别当替我干点活，我就得念你的好。我顶多当你是个学雷锋做好事的，心里一点水花都不翻。”

何文惠没接话。

手上不停，抽一面，翻一面，再抽一面。

变了。这回是真变了。

可你挑这个时候才变，不嫌晚？还是你以为，替我抽几下被子，我这心就软了？

爱干你就干。

王翠兰一扭身进了屋，抄起笤帚去扫墙角。

“妈，今儿周末，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何文惠跟进来，从她手里把笤帚抽走，又往炕沿上按了按她的肩。

王翠兰被按得坐下，抬眼瞧她。

“你今儿是吃错了什么药？”

“怎么一下子这么勤快。”

她这人嘴上没闸，心里有什么，嘴里就往外倒。

“妈，从前都是我不好。”

“我不懂事，总拿自己当没出门子的大姑娘。”

“跟洪昌过了七年，一天媳妇的本分都没尽过。”

“您放心，我上门不图别的。就是想补，把欠下的，一样一样补回来。”

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何文惠不傻。念过高中的底子，当年还考上了大学，脑子比院里那些女人都灵。只是这些年被刘洪昌捧得太高，脚不沾地，才显得不通人情。

从前她懒得奉承这个婆婆。如今尝着日子的苦味，腰就自己弯下去了。

王翠兰心里那杆秤，早就摆平了。

嘴上一套一套，骨头缝里还是想把她儿子捞回去。

软的不管用，改成打可怜牌了。

“这张牌，你跟别家老太太打，兴许能糊住人。”

“我王翠兰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我比谁都清楚。”

“你这点道行，搁我这儿，不够看。”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了手，往门框上一靠。

“还有一句，我本不想提。”

何文惠手里的笤帚停在半空，灰还在日头底下飘。

“后日晌午，洪昌要去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