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颜霜用陶壶沏了茶，只是普通的粗叶，泡出来的汤色偏黄，入口微涩。

可姬霖端着一连喝了两盏，喝得额上微微出了汗。

两人对坐在一张旧八仙桌旁边，桌面的漆磨得透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韩颜霜把第三盏茶推到他手边，自己端起另一盏慢慢抿着，目光落在窗外那轮上元月上面。

“你明日还得上朝吧？”她问。

姬霖把茶盏搁下轻声道：“上朝的事明日再说。今夜我只想坐在这里喝茶。”

韩颜霜垂着眼笑了一下。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咚、咚、咚——三声，又重又急，把炭盆里正烧着的火都震得跳了一跳。

韩颜霜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来。

这个时辰了，谁会来敲镇远侯府的门？

拍门声没停，反而更急了。

间或夹杂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喊：“韩姑娘！韩姑娘你在不在——求求你开门——”

韩颜霜放下茶盏。

她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姬霖跟在身后两步的距离。

门一打开，一个穿着洗的发白的布袄的妇人扑了进来，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

韩颜霜眼疾手快地搀住了她的胳膊，把人扶住了才看清楚那张脸——四十来岁，瘦得颧骨突起，鬓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李婶？你怎么来了。”韩颜霜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意外

“韩姑娘！求求你了，我家虎子让人扣住了！”

那妇人攥着韩颜霜的袖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今晚上元节出去看灯，在朱雀大街上不小心撞了个人，谁知道撞的是户部刘侍郎家的公子！刘公子非说虎子把他撞出病来了，要他赔五十两银子看病，我们哪拿得出这么多钱啊！虎子他爹走得早，抚恤金早就花完了……刘公子的人把虎子扣在他家轿子边上，说不拿钱不放人……”

她说着又要跪，被韩颜霜一把捞住了。

姬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妇人。

他方才在宴上才刚刚怼过刘崇，刘崇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转头他儿子就在街上为难一个武将遗孀的孩子。这世上巧事多，可巧成这样，多半不是巧合。

“你方才说，撞人的地方在朱雀大街？”他开口了。

声音从门内暗处传出来，那妇人这才注意到厅里还站着个人，扭头看过去，借着月光分辨了半天那身杏黄团龙袍上的纹样，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太、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

姬霖走出来，站到了月光底下。

“刘崇的儿子扣着你的孩子，在朱雀大街上？他本人也在？”

“在、在的。刘公子带了七八个家丁，把虎子围在鳌山灯底下，周围好多百姓看着……”

姬霖转头看韩颜霜：“你认识去朱雀大街的路吧？”

韩颜霜已经伸手摘了墙上挂着的那件半旧的披风，利落地往肩上一披。“我闭着眼都能走。”

“那就走。”姬霖抬步迈出了门槛。

那妇人还在原地愣着，韩颜霜拉了她一把：“李婶，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