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崇一夜未睡。

他从沈府回来之后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刘珍宝还趴在后院的厢房里哼哼唧唧，管家来报说公子疼得睡不着，要不要请大夫。

刘崇只摆了摆手：“让他疼着，长记性。”

书房里没点灯。他坐在窗前的黑暗里，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朦胧的白，把屋子里那些书架的轮廓勾成一片沉沉的影子。

他靠着椅背，后腰那几根老骨头硌着硬木，硌了一整夜也没觉出疼来，因为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沈复说的那句话。

“刘大人，这世上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江南水患。这事他做得不可谓不隐秘——经手的人是他管家的亲侄子刘福，地契挂在一个欠了他赌债的布庄东家名下，银子分了三批从不同的钱庄走账。

他以为至少能瞒个七八年，可沈复手里那张纸上的数目字连半分都没差。

沈复拿捏他这件事，就像拿捏一条蛇的七寸。他刘崇在户部当了六年侍郎，身上的黑账何止这一笔，可三千亩淤田这件事最要命——因为牵涉到的是朝廷赈灾的银子，那笔钱是皇帝亲自下旨拨的，皇帝在御书房里对着满朝文武说过“此乃救命钱”。

如果这件事被捅到御前，丢官是轻，掉脑袋都有可能。

刘崇在黑暗里闭了闭眼。沈复手里攥着他的命，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咬太子他就得咬太子。可他今天刚在太子面前吃了两回瘪，再咬一次，太子会怎么收拾他？

而且沈复的胃口有多大？一次两次让他咬太子，他会配合；可十次八次呢？他刘崇迟早有一天会被沈复推到太子刀刃底下，到那时候沈复会不会保他？

刘崇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

不会的，沈复那种人，棋子用完就扔，他比谁都清楚。

窗外传来四更梆子响的时候，刘崇动了动僵直的脖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凌晨的风灌进来，凉飕飕地扑了他一脸。天色还是墨蓝墨蓝的，东边地平线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蟹壳青，像没烧透的炭灰里翻出来的一星火。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那片天色，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刘崇换了身衣服，没戴官帽，没系玉带，整个人收拾得跟个出门游玩的普通人差不多。

他趁天还没大亮从后门出了府，连轿子都没叫，步行穿过几条冷清的晨街，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东宫的门还没开。刘崇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缩着肩膀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天光大亮的时候宫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开门的小太监看见门外站着个人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瞧认出了是户部刘侍郎，更是惊得差点把门合上。

“刘、刘大人？这么早您这是—”

“我要见太子殿下。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刘崇有要事面陈。”

刘崇的声音哑着，一宿没睡的嗓子像砂纸蹭铁皮。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重新开了，小顺子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在刘崇身上溜了一圈：

“刘大人请进，殿下在书房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