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巷的雪被来往的官员踩成了一片泥泞。

姬霖到的时候，吕府门前的石阶上已经立满了人。

大理寺的差役守在门口，腰间的铁尺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泛着冷光。

巷子口停着几顶轿子，其中一顶宝蓝绸面的格外扎眼——那自然是秦王的轿辇。

小顺子缩着脖子跟在姬霖身后，踩过泥泞的雪地时脚底打了两次滑，差点摔了。

姬霖扶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当心脚下”，抬步跨上了吕府门前的石阶。

门内的前庭里站了不少人。

大理寺卿魏行简正站在正厅廊下跟一个主簿说话，手里拿着一卷册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旁边不远处，姬泰穿着一身玄色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神情沉静得像来赏雪的。

姬霖穿过前庭走过去的时候，靴底踩着雪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姬泰先听见了，转过身来，脸上迅速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客气笑意。

“太子来了啊。弟弟正跟魏大人说案子的事。”

大理寺卿魏行简也转过身来，朝姬霖拱手行礼。

魏行简四十出头，生了一张方正端肃的脸，颧骨略高，眉眼间带着常年办案养出来的沉凝之气。姬霖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性子刚直，在刑狱一事上从不含糊。

姬霖回了一礼：“魏大人，案发现场可看过？”

魏行简的声音低而沉，像石头坠进深水：“回太子殿下，臣已经看过了。吕大人的遗体已经验过，确实是吊死的。颈部的勒痕、舌骨断裂的痕迹、尸斑分布，都与自缢吻合。府中下人的口供也已录了七八份，都说吕大人这几日并无异常。”

他顿了顿，翻开手里那卷册子，又补了一句：“吕大人前日夜里处置完公务便回了后院歇息，没有访客，没有书信，没有异常举止。下人们说他睡前还读了一会儿书。第二天一早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挂在房梁上了。

姬霖听着，目光落在正厅的方向。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室冷清，椅子都摆得整整齐齐，案上的茶盏还倒扣在托盘里。一个四十六岁、考评全优、升迁在望的京兆府尹，夜里就上了吊。

“吕大人可有留下遗书？”他问。

魏行简摇了摇头。

“书房和卧房都搜过，没有找到任何书信或者纸条。他平时用的笔墨都在原位摆着，砚台里还有半干未干的墨。如果是留了遗书写了又毁，砚台里的墨不会还剩那么多。”

姬霖皱了皱眉。自杀的人多半会留下只言片语，哪怕只是“我对不起谁”几个简单的字。也是人在死前最后一口心气。吕极没有遗书，没有诀别信，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然后挂上白绫把自己吊死了。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魏行简继续说道：“臣也查了吕大人近半个月的行踪，他日常出入的场所无非是京兆府衙门、家中、以及每月初一的文庙。十五日内没有去过任何酒楼茶馆，也没有私下会见过任何官员。他的账目也很清楚，俸禄之外没有额外进项，家里吃穿用度都是中规中矩的水平。”

“魏大人查得很细。”姬霖投去赞赏的眼光。

魏行简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坦荡，没有一丝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