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姬霖从大理寺回来之后连晚膳都没怎么动，一碟莲子羹搁在案角上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拨了两下又搁下了。

案上摊着两卷东西——左首是顾维忠的旧案卷宗抄本，右首是吕极自尽案的初步勘查记录，两卷纸并排铺着，中间隔了一盏灯的缝隙。

他看了很久。

顾维忠死于己亥年八月十五，四十二岁。吕极死于今年正月十三，四十六岁。两个人相差四岁，差着一个开封一个京城，差的官职是府尹和府尹，差的时间是将近六年。

可两件案子放在一起比对，死法、验尸结论、事发前无异常、无遗书、无访客，那些条目一字一句地对应上去，严丝合缝。

姬霖靠着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可以笃定的是，这两桩案子是同一只手做下的，但问题出在这个“同一只手”上。中间隔了六年，这个人杀了两个府尹，却干干净净地没留下任何痕迹。

能杀府尹而不留痕迹的人，在朝中不会是无名之辈。

可谁来杀？为什么杀？

姬霖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莲子羹喝了一口，冷的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在两卷案子上，试图从那些枯燥的条目里找出一丝不一样的地方。

顾维忠和吕极除了都是府尹之外，还有什么共同之处？两个人一南一北，隔着好几年，有没有过什么交集？有没有接触过同一个人？

一个念头刚刚浮起来，书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轻而急的碎步，是小顺子。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小顺子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激动：“殿下，您睡了吗？奴才有要事禀报。”

“进来说。”

小顺子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喘着气，一看就是跑着回来的。他站在门口先哈了几口白气暖了暖手，凑到案前压低声音说：“殿下，方才韩姑娘那边派人来了，说有个消息要告诉您——吕极在去世前三天，去过一趟飘香楼。”

姬霖原本正在转笔的手停住了。

“飘香楼？”

“对，城西那家酒楼。韩姑娘府上的一个下人，那天晚上出门买东西，路过飘香楼门口看见吕大人从里面走出来。吕大人平时穿着官服到处走惯了，那晚穿了件灰褐色的家常袍子，不仔细看认不出来。那下人说吕大人从楼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极差，像被人抽了魂似的，走路都发飘。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小顺子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这事大约发生在吕大人自尽前三天。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去过飘香楼。”

姬霖手里的笔搁下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小顺子的脸上。

“飘香楼主要干什么？”

“就是一家酒楼，卖酒的，兼着说书听曲儿，在城西开了好些年头了。楼不大，二楼有几个雅间，寻常百姓和底层官吏常去。要说多特殊倒算不上，就是……就是大理寺查案的时候压根没往那儿想。”

姬霖靠回椅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理寺和秦王的人查了吕极的日常行踪，查了他的书房、卧房、衙门，查了他近半个月去过的每一处正式场所——文庙、衙门、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