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回来的时候，东宫的天已经黑了。

东宫书房里点起了灯，姬霖坐在案后把白天那张写了字的纸翻来覆去地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小顺子进门的时候不像平时那般咋咋呼呼，反而不声不响地把门带上了，走到案前压着嗓子开了口：

“殿下，奴才找了宫里几个老人儿，拐着弯问出来的。先帝爷在的时候，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封了吴王，封地就在江南道宣州府。”

小顺子说着咽了口唾沫，两只手攥着袖口，像在讲一件什么吓人的事。

“那吴王就藩之后才两年，就起了兵。先帝爷那会儿气得在御书房里砸了三方砚台，骂了一整天‘亲兄弟亲兄弟’，最后还是派兵去镇了。”

姬霖坐在案后听着，手指搭在茶盏的盖子上没动。

“后来呢？”

“后来吴王兵败被俘，先帝爷亲自去囚车里见的他。老太监们说，先帝爷站在囚车外面看着吴王，就问了一句话——‘你为什么要反’。吴王回了一句什么，先帝爷听完扭头就走，当天晚上就下了旨，吴王斩首示众，吴王府上下鸡犬不留。”

小顺子说到这里停了停，抬眼偷觑了姬霖一眼。姬霖的面色没变，只是搭在茶盏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瓷面，发出细微的脆响。

小顺子又凑近了一些轻声说道：

“可据说吴王府当时有一个婢女跑掉了。那婢女是吴王身边伺候洗脚的，身份太低，抄家的名单上都没列她的名字。吴王府上下几百口人被拉到菜市口那天，没人注意到这个洗脚婢不见了。”

姬霖终于抬起了眼帘，淡然自若道：“那个婢女当时有身孕？”

“殿下猜对了。宫里老太监们嚼舌头说，那婢女跑出去的时候就有了身孕，后来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躲着生了个儿子。因为是洗脚婢生的，吴王府抄家的名录上又没她的名字，查都没法查。先帝爷后来也让人搜过两回，没搜到，也就作罢了。”

姬霖从案后站起来。他走到书房那面舆图前面，手指点在江南道宣州府的位置上。

吴王当年的封地就在这儿，现在那个逃出去的遗腹子大概率也跟宣州脱不了干系。一个流着皇族血脉却从出生起就东躲西藏的人，躲在暗处攒了三十年的劲儿，把两个宣州籍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推到朝堂要害位置上，又在他们不听话的时候一个一个地灭口。

这盘棋下了三十年。

“那个遗腹子，从岁数上算，现在大约四十岁上下。”

姬霖盯着舆图上宣州府那个红点有些无奈道：“在法理上，他是父皇的堂兄弟，也是我的皇叔。”

小顺子听到这话，吓了一哆嗦了说话都有些不自然了：“殿下，那咱们要不要告诉陛下……”

姬霖收回手指，从舆图前转过身来。

“不急，得先确认这个人的行踪。飘香楼那个斗笠客，我得亲眼见一见，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前吴王的人。”

他话音还没落，书房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叩了两下，没等姬霖应声，一个东宫侍卫已经推开门进来了，满脸急色。

“殿下，您派在飘香楼外盯着的那个兄弟传回话了——方才有一顶青布小轿停在飘香楼后巷，下来一个穿灰斗篷的人，压着笠帽，从后门进去了。”

姬霖的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