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霖沉默了片刻。他在对面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方桌对坐，油灯的火苗在中间轻轻摇曳。

姬霖顺着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你爹过世了，所以你是吴王一脉现在的当家人。”

“可以这么说。”

“你这个‘罪人之后’派人在京城经营了这些年，顾维忠是你的人，吕极也是你的人。两个府尹，一南一北，一个在开封一个在京兆，你花了不少心血。”

年轻人没有否认，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顾维忠在开封做了六年，吕极在开封也做了六年，而后调到京城又做了一年多的府尹。”

姬霖抿了抿嘴唇道：“两个人加起来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你手里不止这两个人，对吧？宣州府那边你还有根基，沈家、崔家的关系都是你在维系。你想做什么？你爹到死都没做成的事，你想接着做？”

年轻人脸上的笑彻底收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原本松弛的肩膀微微绷紧，那双亮亮的眼睛盯着姬霖，目光里那层轻松褪去之后，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又冷又硬。

“殿下说我‘罪人之后’，可我想问问殿下，吴王到底犯了什么罪。”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可字字清晰。

姬霖看着他，没说话。

“先帝当年给吴王定的罪名是‘谋反’。对，我爷爷确实起兵了，可那是因为他身边的谋士被朝廷的人收买了，一封假情报说陛下他进京必死，他才仓促起兵自保。先帝连当面审他都没有，直接派兵围了吴王府，满门上下杀得鸡犬不留。”

他的语气很平，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一颗一颗石子砸在桌面上。

“我爷爷死的时候不到三十岁，我爹在娘胎里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就被迫逃亡。这四十多年来，我爹在江南道的山沟里躲着，不敢用真名，不敢认祖归宗，不敢跟任何人说他姓姬。

殿下，你说我们是‘罪人之后’——这个罪名是谁定的？是先帝自己定的。先帝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再给他扣一个谋反的帽子，然后告诉全天下人，吴王府该死。”

姬霖听着这些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这个人说的那些细节，如果是真的，那当年那桩所谓的“谋反案”确实透着蹊跷。

先帝在世时以仁厚着称，平叛后仓促处死亲弟弟、满门抄斩，这件事在史书上的记载寥寥几笔，他一直以为是先帝不忍多写，现在看来恐怕另有隐情。

可这不代表他能容忍这个人——一个潜伏在暗处四十年、在朝中安插棋子、连杀两任府尹的人。

“你说的这些，我无从查证。可你承认自己杀了吕极和顾维忠。”

姬霖开口了，脸色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杀他们。”

“他们因你而死。”

“他们死了，是因为他们自己选错了路。”

年轻人平复了心情，回答着姬霖：“顾维忠被朝廷的人发现了端倪，有人要拿他，他怕了，自己上了吊。吕极被人盯上了，有人递了一句话给他，说他的事兜不住了，他也选了自己了断。殿下，你以为是我逼死他们的？”

姬霖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破绽来。可那双眼睛里除了冷意和一丝说不清的坦诚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飘香楼后门缝里的纸条是谁塞的？”

年轻人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是我的人提醒店家老板，别乱说话。如果我想杀人灭口，那个店家老板还能活到现在？”

姬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这个自称吴王之后的年轻人仰着头看他，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刚淬过火的刀。

“你今天来飘香楼，是知道我来过这里了？”姬霖问。

“老板今天的举动不太对劲。我的人在巷子口看见你的人踩了店家的后脚跟，寻常人走路不会那么近。”

姬霖沉默了一息。“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