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霖走出镇远侯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聘礼担子还摆在门外的巷子里，红绸被夕阳照着，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韩颜霜正站在门内目送他，绯红褙子映着暮色，那朵白绢花在鬓角轻轻晃了晃。

“回去吧。”她说。

姬霖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马。枣红马踏着夕阳的碎光往巷子口走，他骑出几步远，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韩颜霜还站在门口，韩明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跑出来了，站在他姐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的剪影在暖红的暮光里清清楚楚。

姬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第二天一早姬霖便开始翻沈复的旧账了。

他从吏部的档库里调了沈复入仕之初的所有记录，一个人关在书房里看了整整两天。

那些纸页泛黄发脆，边角一碰就掉碎屑，墨迹也淡得发灰，需要凑到灯下才能辨认。

他把那些记录一条一条抄下来，按年份排好，摆在案上铺了满满一桌子。

沈复入仕的年份比他预想的要早。先帝登基那年沈复就已经在朝中了，可沈复的履历上写的不是科举出身，而是“举荐”。

先帝初年，朝中下过一道求贤诏，命各地督抚举荐贤才入朝。沈复就是那时候被人举荐上来的，举荐人那一栏写着“江南道宣州府推官江庭”。

姬霖看着这个陌生名字皱了皱眉。一个推官，不过是府衙里管刑狱的小官，怎么有资格举荐人入朝？

而且举荐上来的人直接进了户部，从主事做起，不到五年就升了郎中，再过几年放了外任，回来就是侍郎了。

这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他去问了吏部一个老吏员。那老吏员在吏部待了三十年，对朝中旧事如数家珍。

姬霖问他江庭这个人，老吏员想了半天，说这人早就没了，先帝中期就告老还乡了，好像是宣州府本地人，举荐过不少人入朝，可大多数都没什么出息。

唯独沈复这一路青云直上，是那批被举荐的人里头混得最好的。

姬霖又问江庭跟吴王有没有关系。

老吏员摇头说不知道，那时候的事他还没入仕呢，不过是听老前辈们提过一嘴——江庭当年在宣州府做推官的时候，跟吴王府有过往来。

吴王被杀之后，江庭被查了一阵子，后来查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就让他继续做官了。再后来他就告老还乡了。

姬霖把这个名字记在纸上——江庭。宣州府人，举荐沈复入朝的人。跟吴王府有过往来，可最后全身而退。

一个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人，不是运气好，是手段高。

他又翻出沈复祖籍那一栏看了许久。沈复的籍贯写的是江北庐州府，可姬霖记得小顺子去宣州府查吕极和顾维忠的时候，当地有人说过“沈公”。

如果沈复是庐州人，他在宣州府的影响力怎么会那么大？除非沈复跟宣州府有别的关联。

姬霖让人去庐州府跑了一趟，找到沈复老家的几个老人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