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泰回到秦王府的时候，门口的石狮子都被他踹了一脚。

他从前院一路走进书房，沿途经过的廊柱、花盆架、廊下的鸟笼子，凡是挡了他路的东西都被他挥手拨开。

一个青瓷花盆被他袖子带倒了，哗啦一声碎在台阶上，泥土溅了一地。

小厮丫鬟们缩在廊柱子后面大气不敢出，管家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想劝又不敢开口。

进了书房，姬泰把门砰地甩上了。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书房里就他一个人了。他站在案前，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想砸东西，案上那方端砚、那管狼毫、那一摞摞整齐的公文，每一样都在他视线里晃，晃得他眼疼。

他伸手抓起那方端砚，高高举起来，举到半空却停住了。

那方砚是外公送的。三年前他刚被封为郡王的时候，沈复亲手挑了这块端砚送过来，说“老三，好好读书，日后有大用”。

砚底还刻着沈复的字——四个小楷，端正浑厚，跟沈复本人一样，看着体面，底下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姬泰盯着砚底那四个字看了半晌，把砚台放下了。

他坐下来，两只手撑着案面，低着头喘了好一会儿。

方才在御书房里皇帝盯着他看的那种沉默又浮上来了，像一只大手按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往下压。

他想起皇帝最后那句话——“你那个外公，你以后离他远点。”

父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叮嘱他天冷加衣，可那话里的分量他此刻才真正掂出来。

父皇知道沈复在他身边安了人。父皇知道刘四是沈复的眼线。

父皇什么都知道，却一直压着没说，直到今天他傻乎乎地撞上去，拿一条编出来的“线索”去告太子的状。

他像一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牛，在父皇面前演了一出笑话。

姬泰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蹭过铁皮，笑到一半就断了。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御书房里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起父皇看着他时眼底那层沉甸甸的疲惫。

父皇大概对他很失望吧——一个被别人攥在手心里的秦王，连自己府上安了别人的眼线都不知道。

他坐在案后，低着头，慢慢地把两只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搁在膝上。他闭着眼坐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鸟笼子里那只画眉都安静下来了。

消息从宫里传到秦王府，又从秦王府传到东宫，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小顺子跑进书房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扶着门框站稳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连声调都变了：“殿下！殿下您猜怎么着？三殿下今儿在御书房让陛下训了！灰溜溜地出来的，门口那个小太监说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姬霖正在翻沈复的旧档，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训什么了？”

“听说三殿下拿了一条什么‘线索’去御前告您的状，说咱们东宫的侍卫在永安巷出现过。

结果陛下压根没接他的话茬，晾了他半天，最后问了一句‘是你自己查到的还是你外公让你来的’。三殿下当场就傻了，汗珠子哗哗地往下淌。”

姬霖把手里那卷旧档合上了。

“然后呢？”

“然后陛下跟他说，永安巷那边三皇子府的下人刘四在那儿租了半个月的屋子，吕极死了才退租。

那刘四是沈复安插在三殿下身边的人，替沈复盯着他的。陛下让三殿下回去离沈复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