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泰到工部报到那天，特意换了身旧袍子。

他没坐轿，只带了赵安一个人，从工部衙门侧门进去。

工部侍郎的位子空了大半年，前一个侍郎是周秉文的人，周秉文停职之后那人自己递了辞呈跑了，工部营缮司和屯田司两头没人管，公文堆了一屋子。

姬泰进了值房，先让人把营缮司的郎中叫来。

那郎中姓周，叫周德贵，四十来岁，瘦长脸，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殿下辛苦”，眼睛却一直往赵安身上瞟。

姬泰让他坐下，问他营缮司现在手里有多少活。

周德贵掰着指头数了数——京城九门城楼的修缮、通州到京城的官道修补、西苑太液池的清淤、还有京郊几处河堤的加固，一共七八摊子事。

姬泰问他账上还有多少银子，周德贵的汗就下来了。

“回殿下，营缮司账上……大概还有三千多两。”

“三千多两？”姬泰把工部送来的旧档翻到营缮司那一页。

“工部今年拨给营缮司的银子是一万八千两，这才过了半年，就剩三千多两了？”

周德贵搓着手。

“殿下有所不知，九门城楼的修缮是大头，光这一项就花了八千多两。官道修补花了三千多两，太液池清淤花了三千多两，剩下的河堤加固还没动工，银子就先拨了一部分出去……”

“拨给谁了？”

“拨给……京郊河堤加固的料场了。料场那边要备石料和木桩，得先付定金。”

姬泰让他把账册搬出来。周德贵磨蹭了半天，让书办抱了四本账册进来。姬泰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就皱起了眉。

账册上记的出入账目只有大数，没有细目——某月某日付石料银若干，某月某日付木桩银若干，付给谁、买了多少、单价多少，一概没写。他翻到九门城楼修缮那一页，只写了“付城楼修缮银八千两”，底下附了一张领银子的条子，条子上签的是“刘记石料行”。

“刘记石料行？这家石料行在哪儿？”

姬泰把条子抽出来。

周德贵的汗已经把领口洇湿了。

“在……在城南。殿下，京城里修城楼用的石料都是他家供的，周大人在的时候就是他家，一直没换过。”

姬泰把条子收进袖中，又翻了几页，越翻越觉得不对。

营缮司的账册上，付出去的银子大半都流向了城南那几家铺子——刘记石料行、王记木料厂、赵记砖瓦窑。每一家都是“周大人在的时候就在用”，每一家的条子上签的都是周德贵的名字。

可条子上只写了领银子的数额，没写石料多少方、木料多少根、砖瓦多少块。付了银子不记数，回头怎么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