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响完，整座外垣炸了锅。

火把一条条亮起，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响成一片。郑九斤披甲赶来，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扯着嗓子下令："查！顺着墙根给我查！第七哨加双岗——今夜谁要是把这事漏出去一个字，我亲手剥了他的皮！"

叶辰混在奔走的狱卒里，垂着眼，把那三声的节奏、远近、回响的方位，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敲墙三下，是答话。答的是谁，问的又是谁，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牢里，有人在等。等了不止八年。

乱了一夜，什么也没查着。声音像从石头缝里自己长出来的，又自己灭了。天亮时，郑九斤黑着脸，把所有人的假都免了。

叶辰却接到一桩差事：去旧档长廊，扫灰。

旧档长廊在第二重牢门背后，是条凿进山腹的窄道，存着锁渊狱几十年的囚犯卷宗，阴、潮、常年不见人。每年开春扫一回灰，是老卒们躲之不及的活——那地方邪性，进去的人出来总要病一场。

叶辰提着扫帚，应了声"是"。

吴七在廊口递给他一盏油灯，枯井似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只说了四个字："多看，少动。"

长廊深处，一排排木架高及穹顶，卷宗码得密密麻麻，纸页发霉，鼠啃虫蛀，空气里浮着陈年的纸灰。叶辰一边慢慢扫，一边飞快地翻检。

普通囚犯的录供、调令、瘐毙的销档，一摞摞从他指间流过。他在找八年前的移交册。

翻着翻着，他指尖慢了下来。

他摸到一个规律——但凡卷末批着"调内城关"四个字的卷宗，后面落押的牢区，无一例外，全被人动过手脚。有裁的，有撕的，还有的整页用墨涂死，涂得又厚又匀，像要把什么东西，永远按在黑底下。

他数了数，这样的卷宗，七年里，整整十一份。

十一个人，进了内城关，再没有一份"瘐毙"销档、一份"开释"文牒回来。镇渊关的规矩，人要死在牢里，也有一口薄棺、一纸销名。连这两样都没有，只能说明一件事——内城关里那些人的去处，是整座锁渊狱都不许记录的地方。

叶辰把这些年份在心底排成一线：十五年前两卷，十年前三卷，八年、七年……断断续续，像有人每隔几年，就要往地底，送走一批"不能留名"的人。

他爹是自己走进去的那一个。顾寒山，是后来被送下去的那一个。

足足一个时辰，他在最里层的架子底，翻到了一卷发黄的册子。

册页被潮气泡得发脆，他的手指却稳。一页页翻过去——找到了。

"顾寒山，太玄圣地执剑长老，奉调参订阵法，事毕，移交内城关。"

末尾"归"字后面，本该写着落押的牢区，却被人齐齐整整地裁去了一角，只剩一个断口。

叶辰的目光，落在断口旁边。

那里盖着一枚极小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印。他把册子凑近灯火，瞳孔骤缩——

半只鼎，半截剑，交缠一处。

守鼎人的徽记。跟锁龙台下，那扇黑铁门上的，一模一样。

他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木架。

积灰之下，架侧第三根横梁上，刻着一道同样的徽记，刻痕很旧，却比卷宗上的印更深。这不是无意留下的——这是记号。刻徽记的人，在这长廊里，把某些卷宗，单独归了类。

也就是说，这座狱里，从来就有"自己人"。

"叶辰。"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响起。

很轻，贴着他的耳廓，像一根冰凉的针，扎进耳膜。

叶辰浑身的血，在那一瞬冻住了。

他没有回头。握扫帚的手没有收紧，挑灯的指尖没有颤动，连心跳，都被他生生按着，维持在原本的节奏上。在东荒那些扮猪吃虎、刀口舔血的年月里，他早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最容易露 底的，不是脸，是被人叫破名字时，那一息的慌。

"叶辰。"那声音又道，近在咫尺，"我知道是你。"

灯火晃了晃。

叶辰这才慢慢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眯起眼，往空荡荡的长廊里张望，挠了挠头，提高声音，含含糊糊地嘟囔："啊？谁啊……叫我陈夜？嗨，这鬼地方，回声都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