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用。

叶辰盯着那两个字，在暗渠边站了很久。

两种墨，两双手。一份血祭名单，一张要命的网——有人把他写上，又有人把他划下。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藏在地底、隔着大狱落子的人，在他这颗棋子上，起了争执。

争什么，他还看不清。

但他想起谢临渊说过的话：救你爹，先看清这水有多浑。如今水浑，反而好办——水越浑，那些腕子，才越容易自己露出来。

他把人皮卷、黑羽簪一并贴身藏好，又和庞顺一道，把尸首、血迹收拾干净。天亮前，影鸦卫的人循着一点余气下来查过，什么也没查着，只当是死士走空、自行退了。

这一夜，瞒了过去。

三日后，逢月中洗狱。

这是锁渊狱外垣每月最大的一桩事——各牢区清点、换符、送药材，阵材由沈家供，押解由周家军出人，点收落册归郑家。三方的人，都要在这一天，从外垣过一道。

叶辰被派在锁门边洒扫。

辰时刚过，甬道里便热闹起来。周家军一队甲士押着粮车，甲叶铿锵，领队的校尉一脸将门的骄横；沈家的人随后，几个药剂弟子捧着封丹的玉盒，衣袖上绣着小小的药炉纹。郑家点收的主事叉着腰站在牢门口，鸡蛋里挑骨头，每一样东西都要磨上半晌。

三方人马彼此说话都客气，客气里却带着针。哪一方的车先走，哪一方的符点在哪间牢，谁退后一步，谁都要争。

叶辰垂着眼扫地，把一张张脸、一道道眼神，全收进心底。

就在轮到第三重锁门换符时，出事了。

一名沈家弟子刚把一枚崭新的镇狱符贴上牢门，那符纸"噗"地一声，无火自燃，却不是正经的金红色，而是一团诡异的幽绿！符光炸裂，牢壁上一排青砖应声裂开，一股阴冷的狱气顺着裂缝，"轰"地倒灌而出！

"不好——符被人换了！"沈家弟子惨叫着被气浪掀翻，手臂上瞬间腾起一片燎泡。

狱气一泄，满牢囚犯同时疯了。铁栅栏被撞得轰轰作响，嘶吼声、哭喊声震耳欲聋，不少囚犯抱着头在地上翻滚，眼神赤红。裂缝里的幽绿之气还在往外涌，所过之处，火把尽灭。

照这势头，再有半盏茶，狱气冲透锁门，外垣数百囚犯尽数狂乱，连第三道哨都要动摇。

押送的周家军齐齐抽刀，却堵不住裂缝；郑家点收的主事脸一白，早躲到了人后。

"让开！"

一道灰影逆着奔逃的人群冲了过去。

是叶辰。

他左眼金纹只开一线，在满室幽绿中，一眼便看穿了——那团狱气不是自己冒出来的，是被人动了符脚，气走偏锋，全聚向左侧一道排水槽。槽口若被灌实，整条暗渠都要炸。

他不能当众施法，便一把抄起地上半桶拌了灰的污水，劈头浇在那枚燃着绿焰的符上，绿焰一矮。他整个人欺到裂缝前，手指精准地扣住符纸下三寸一枚暗钉——那是镇狱符阵的总枢。

"给我——归位！"

他不碰灵力，纯凭异瞳照出的纹路走向，手腕一拧，那枚偏了半分的暗钉，被他生生扳正！

"嗡——"

倒灌的狱气猛地一顿。叶辰顺势抬脚，把裂缝涌出的黑气，全引向身旁那道排水槽，又扯下身上灰袍，混着泥沙，死死塞住槽口。

幽绿翻腾了几下，像被掐住喉咙的蛇，一寸寸蔫了下去。

满牢囚犯的嘶吼，渐渐止了。火把重新燃起，所有人呆呆地看着牢门前那个浑身污水、灰甲撕破的新卒，一片死寂。

灵海境符师都要手忙脚乱的狱气倒灌，他一个开元"后期"，凭一桶污水、一把蛮力，给堵回去了。

那受伤的沈家弟子捂着手臂，被人扶着走到叶辰面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疼得满头是汗，却仍挣着拱手，哑声道："多谢恩公救命……在下沈砚之。敢问恩公姓名？这份恩，沈家记下了。"

"举手之劳。"叶辰扶了他一把，顺手将一小包伤药塞进他手里——那是他自己备下的，声音很低，"毒气不深，敷上即好。不必问名，我这种人，名字不值钱。"

少年怔怔看着他，到底没再追问，只把"陈夜"两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叶辰转身去捡扫帚时，目光却在那枚烧残的符背一停。

符纸衬里的角落，印着一个极小的暗记，不是沈家的药炉——是半张弓。

周家的暗记。

他眸光不动，把残符踢进了污水里。

是周家军中有人换了符，要借狱气生事；还是有人偷了周家的记号，要把这口锅扣到将门头上？在没看清之前，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这桩事平了，可他心里清楚——他又坏了一桩别人的局。

果然，当日下午，郑九斤的报复就到了。

"新人陈夜，擅动镇狱符，目无规矩。"那胖子站在牢门口，黑痣一抖一抖，皮笑肉不笑，"死罪可免，罚今夜独守病牢。听明白了——一个人，值到天明。"

狱卒们倒抽冷气。

病牢是锁门最凶的地方，关的全是被狱气蚀了心智、半人半鬼的疯囚，进去独守，跟喂狼没区别。这是借牢里的刀，要他的命。

"是。"叶辰面色平静，接了钥匙。

入夜，病牢。

铁门在身后合拢，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一两双眼睛在栅后幽幽地亮。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腥和腐臭。叶辰提灯往里走，脚步很轻。

"嗬——嗬嗬——"

左侧最暗的牢房里，粗重的喘息骤然逼近！

一道铁塔似的黑影猛地扑到栅前，双手隔着铁栏抓出，五指如钩，带着开元巅峰的凶悍劲风，直掏叶辰咽喉！铁链被他扯得绷成直线，哗哗作响。

叶辰偏头让过，灯光照清了那人——蓬头垢面，满脸乱须，一双眼睛赤红混浊，嘴里嗬嗬作声，早已没了人样。可他抓出来的那一式，指节、肩肘的走势，是军阵上淬了十几年的真功夫。

"什长。"叶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那疯囚的动作，莫名一顿。

"镇渊军什长，擒拿手起手先扣腕，不抠喉。"叶辰提灯，不退反近，目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你是军里出来的。"

疯囚喉咙里滚动着，赤红的眼睛晃了晃，忽然抱头嘶吼，疯狂地拿脑袋撞铁栏，"砰、砰"作响。

叶辰等他撞得脱力，才从怀里摸出半块黑馍，又解下水囊，隔着栅门，轻轻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吃吧。"他在栅前蹲下，像对一个老兵说话，"吃完，睡一觉。"

疯囚警惕地盯着他，终是抵不住，一把抓过馍，狼吞虎咽。

约莫一炷香后，那双赤红的眼睛，竟奇迹般地清明了一瞬。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却不再是嗬嗬怪响。

"路过的人。"叶辰盯着他，"什长怎么称呼？"

"韩……韩铁山。"老人怔了怔，浑浊的泪忽然涌了出来，"我是镇渊军西营什长……我守过渊口……杀过渊兽……"

他猛地抓住栅柱，凑近叶辰，声音抖着、急着，像是怕这点清明转瞬就没了。

"你既认得军阵……你是不是……是不是顾大人的人？！"

叶辰心头一震。

"顾寒山顾大人……他让我等……"韩铁山枯瘦的手哆嗦着，从破席底下抠出一样东西，死死攥着，塞进叶辰掌心，"他说，等他儿子来……认得这个的，就是自己人……镇字狱外，有间无名牢……敲墙三下，三下是"我在"……"

"守鼎的……换过岗了……"老人眼里的清明飞快散去，声音又开始发飘，"十五年……新来的……不是人……"

叶辰摊开掌心。

是半片青铜残片，断口陈旧，残片上刻着半缕纹路——那走势，他看一眼，心脏就重重一缩。

跟铭牌墙上那块空白铜牌的纹路，是同一枚；而残片另一头的弧度，又恰好能接上他怀里那半块玉佩的断纹。

胸口的玉佩，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

就在这时，牢房铁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吴七提着扫帚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叶辰掌心那半片青铜上，"当啷"一声，扫帚掉在了地上。

"这东西……"老人枯井似的眼睛里，翻起十五年的惊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东西，是从那块空白铜牌上崩下来的。"

"钉牌那晚我在场——"他死死盯着叶辰，一字一顿，"那牌的主人，不是押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