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的时候，左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

可现在，他拼命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脸，想不起那人的声音，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抓不住。像一滴水，落进了内城关的黑雾里，无声无息，连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武卒，没有一个人记得。郑九斤不耐烦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合上名册，只当是自己点错了数。

人群最后，吴七静静地站着。他枯井似的眼睛，对上叶辰的目光，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莫问。

是夜，值房。门窗封死，油灯如豆。

叶辰把贴胸的镇渊军旧军牌取出来，就着灯，一字一字，念出牌背那行刻字：

"换岗者非人，眉心无火。"

吴七和庞顺，都沉默了。

"那声"退后"……"吴七哑声开口，"你听见的，除了喊杀，是不是还有别的？小郎君，顾大人八年前，也在煞墙根下，站过一回。他回来后，只跟我说了四个字。"

叶辰抬眼。

"方闻战声。"吴七一字一顿，"他说完这四个字，没多久，就自己"调"进了内城关，再没出来。"

叶辰缓缓闭上眼。过此三门，方闻□□——那两个被古鼎纹压住的字，此刻，他几乎可以断定。

战声。

他爹就在那一场打了千年的战声深处。可越是这样，他越清楚——以他如今开元圆满的修为，真踏进那片战声里，只会和顾寒山一样，有去无回，白白填进去一条命。

"接下来，怎么办？"庞顺红着眼，低声问。

叶辰睁开眼，眸底一片沉静，却已把前路，理成了三条。

"第一，眉心这枚霜印，三月之内，供奉堂必来召我。"他指尖轻点眉心，"这是一条能再入内城关的路，也是与虎谋皮。他们要我这盏灯，我便借他们的道，看清供奉堂的底。"

"第二，无名牢外沿，我亲眼看见，三口竖井的封板，锈迹是新的——近日有人，开过那三口井。墙里头有活人在走动，我爹的事，比我想的更急。"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要在供奉堂找上门之前，先冲破灵海。"

开元到灵海，是一道天堑。可煞墙下那一战，吞进来的半口怨煞，绝不能当破境的薪火——在阴煞里破境，轻则走火，重则被墙下那双眼睛，当场看穿。他要冲灵海，必须寻一件至净至纯的灵物，堂堂正正，把气海，冲开。

"燕十七今日捎来消息。"叶辰道，"三月之后，中城开万宝会，谢先生说，会上有一味净海灵物。这三个月，我一边藏锋，一边等它。"

灵海一成，他才有资格，真正去叩那三道门。

庞顺替他收拾那身沾满灰土的灰甲，忽然"咦"了一声，从甲叶的缝隙里，拈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极小的青铜鳞叶，边缘锋利，不知何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甲缝。

鳞叶内面，刻着两个字，笔锋铁画银钩，和信令、和那煞墙根下的一切，同出一路古拙的气息——

"勿来。"

叶辰捏着那片铜叶，眸光骤凝。

"我儿子会来"——十年前，他爹笑着走进这座大狱，留下的，是"来"。

"退后"——煞墙之下，那道苍老的嗓音，喊的，是"退"。

而此刻，这片刚刚才出现在他甲缝里的铜叶上，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勿来。

墙里那个人，知道他回来了。也知道他，还要再去。

就在叶辰盯着铜叶、心绪翻涌的刹那——

"笃。"

一声闷响，毫无征兆地，自我锁渊狱的方向，隔着值房的青石墙壁，清清楚楚，传了进来。

叶辰猛地抬头。

"笃。笃。"

三下。不快不慢。

像有人就站在墙的那一头，贴着石壁，敲给一个刚刚归来的人听。

——第二卷·中州镇渊关·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