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非战，牢非牢。门外千军，灯在人在。"

落款，只有两个字：寒山。

刻字旁的石缝里，还塞着半截烧焦的剑穗。青金丝绦，是太玄圣地的制式，结里用针尖，挑出一个极小的"山"字。

叶辰捏着那半截剑穗，心口微微发紧。

顾寒山八年前，真的走到了这道闸前；然后，他推开了闸，走进去，再没回来。而半月之前，这个人还在墙里，给一个灰役安排退路——他活着，在门后，整整守了八年。

"顾长老……在数什么灯？"叶辰喃喃。

这个问题，墙没有答。

他却从那两行字里，咂出另一层冷意——"门外千军，灯在人在"。灯若灭了呢？他想起血祭名单上那一串被朱笔勾销的名字，一个一个，都是灭了的灯。顾寒山守在门里，数的，怕是这些灯，一盏一盏，被谁吹灭；而他能做的，只是趁每回闸开，把还没烧完的人，换出来。

八年。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肯一个人，在门后，做这样一桩永远做不完的事。

叶辰握了握那半截剑穗，心里有一团火，又沉又热，压着，没让它烧起来。

退出井口，已近黄昏。他绕去约定的气窗，铁牛"掉"下的柴束还在。柴心里，压着一叶素笺，竹叶纹清隽，一行小字：

"井有三眼，看人先看火。近日有人借我字迹唤你，勿应。"

没有落款。叶辰看了很久。

——有人仿她的字，在井下唤他。而她隔着一整座镇渊关，连这个都知道，还提前替他点破了。

他忽然想起阿土说过，墙缝里塞出来的油布，也是"顾长老"的口气。这井里、墙里，连字都有人仿，连落款，都能借。他愈发认定了那一条——字会骗人，火不会。

他把素笺贴胸收好，胸口那点热，没有让它停太久。

刚直起身，背阴崖那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崔元朗披着玄甲，亲临竖井查验。乌玉鸦首戒在残阳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四名敛息的影鸦卫。

"封这三口井的旧令，是二十年前，本千户的前任亲手经办的。"崔元朗目光落在三口井上，语气慢悠悠的，"那位前辈，后来走得急，连卷宗都没留下一页。"

他忽然转头，看向叶辰，笑了。

"陈武卒下了井，就没听见——谁叫你？"

叶辰垂着头，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寒噤，惶恐摇头："回大人，小的什么都没听见。井底下……只有水声。"

"听不见，是福。"崔元朗盯着他看了两息，笑意淡下去，"本千户倒要瞧瞧，井里那位，还能忍多久，不开第二回。"

——他也在等。等井开，好把墙里的大鱼，一网捞起。

崔元朗走后不久，外垣又来了个白衣药使，挨屋送避寒汤。那人经过叶辰身侧，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叶辰眉心霜印，倏地一凉。

药使没有看他，只把汤搁下，一缕极轻的声音，飘进他耳里。

"三月之期。"

"莫叫自己，先死了。"

是夜，值房。阿土被悄悄藏在顶棚夹层。

叶辰和衣躺下，手往枕下一探——动作，骤然凝住。

枕下，多了一片青铜鳞叶。比"勿来"那片更新，铜色未沉，内面两个字，铁划银钩，和先前那片，同出一刀。

叶辰把两片铜叶并排，摊在灯下。

一片——勿来。

一片——速来。

一模一样的刀工，截然相反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