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钱。

陈夜立在回廊阴影里，没有答，也不能答。

高台上那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九灯重新燃起时，第七灯座已经空了，青石上只剩一圈雨水，平平无奇，仿佛方才那一坐、一语，全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可他眉心霜印的最后一瓣，仍在幽幽地凉。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贴胸藏着的那几样东西——血字麻布、三片铜叶、合璧井牌，都在这一刻，微微发沉，像是被什么远远地、隔着雨看了一眼。

申时三刻，钟鸣九响。万宝会，开棚了。

百宝商会的执事登上高台，先展三件暖场的宝：一柄能斩风的青锋，一枚自暖的玉胆，一卷前朝的避水图。流光溢彩，引得四下阵阵惊呼。待到第三件落槌，胖执事话锋一转，笑容可掬。

“今夜内棚，有两样压轴。头一样——”

他猛地一掀红绸。

“濯魂灯。”

两名赤膊大汉捧上一盏黑玉灯。灯不过巴掌大小，灯芯处却悬着一滴浑圆的水，在炽白灯下，凝而不落。

满场哗然。

“沧海眼的净水！”

“传闻此灯能洗神魂、去烙印、断旧誓……”

陈夜盯着那滴水，后背寒毛根根立起。

沧溟净水，洗东西——他找了五十八日的谜底，此刻就大摇大摆，悬在满场头顶。

就在此时，东楼卫家棚下，一个声音，慢悠悠拔高了。

“且慢。”

卫三老爷卫崇起身。灵海中期的气息毫不掩饰地压开，满场一静。

“昨夜，百宝商会灯库，丢了一枚定澜珠。”卫崇捋着胡须，“贵会捂着不敢声张，只当没人知道？”

执事脸色微变：“卫三爷说笑了，哪有此事……”

“有没有，搜一搜便知。”卫崇的目光越过满场，刀子似的，落在三楼回廊那道蓑衣身影上，“陈夜。昨夜三更，有人亲眼瞧见，你进过灯库。怎么，在外垣装神弄鬼不够，偷东西，偷到万宝会上来了？”

刷——满场目光，齐刷刷钉了过来。

陈夜心里一沉，随即冷笑。

来了。这一遭不是冲珠子，是冲他。鬼市坏了卫九陵的事，卫家憋了一口恶气，偏挑在万宝会、满座豪强面前发难。人赃并获，他便是浑身是嘴，也要被“窃贼”二字钉死；若敢反抗，卫三老爷当场就能以“拿贼”的名义，名正言顺废了他。

好算计。

“搜他！”卫九陵从棚下跳出来，满脸怨毒，“三爷，我早说这病卒不是好东西！给我搜——”

武侯冲上三楼。陈夜没有反抗，大大方方解开蓑衣，任那几双手在身上翻找。廊中锦袍客纷纷退开，又忍不住探头。一个外垣病卒竟敢在万宝会做贼，这等热闹，比台上的宝贝还勾人。

果然，一名武侯从他随身那只旧药囊里，摸出一枚鸽蛋大、幽蓝流转的珠子。

“定澜珠！”满场大哗。

卫九陵笑得脸都歪了：“人赃并获！陈夜，你还有什么话说？按万宝会的规矩，窃宝者，废去修为，沉渊喂鬼——三爷，动手吧！”

卫崇抬起手，灵海气劲如山，遥遥罩定他的天灵。满场宾客有的摇头，有的看热闹，无人觉得一个外垣病卒，还能翻过这盘死局。

陈夜却在那压顶的气机下，抬起头，笑了。

“卫三爷，要废我，不急。”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满场，“我只问三句话。三句问完，若我还是贼，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从这楼上跳下去。”

卫崇眯起眼：“你说。”

“头一句。”陈夜看向那名武侯，“珠子，你从哪一层摸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