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水号不敢直入，在岛外三里，下了锚。

船上的老水手望着那一排背海而坐的人影，脸色发白：“背海坐潮……是岛上送葬的旧俗。浮灯岛，在给什么人戴孝。”

那盏“叶”字孤灯，是引魂幡灯，给外海亡魂照路用的。虚惊散去三分，诡异却更重三分——满岛戴孝，死的是谁？为何偏偏，姓叶？

官灯熄灭，是灯使必须查的大案。陈夜带了高烈、铁牛，沧衡另派两名老水手，乘小舢板登岛。

渔港死寂。家家门楣挂白，白幡在海风里翻。陈夜左眼扫过——人人眉心有火，是活人，不是换岗的脏东西。可那火，都压得低低的，像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迎出来的灯正，却不是官册上的人。

册上浮灯岛灯正，叫麦守灯，是个守了四十年灯的老人。眼前这人白净圆滑，一身书办打扮，见了灯使，先堆起笑。

“下官邱书吏，灯泊港派来署理岛务的。”他拱手，“麦灯正前几日暴病没了，丧事刚办到头上。按官册，灯使秋巡，春班不上岛。几位这一趟……就当白跑。官灯是海雾打湿，暂熄两日，不碍事。”

三言两语，便要打发他们回船。

“死的是麦灯正？”陈夜看着他，“那满岛的幡灯上，为何写‘叶’？”

邱书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岛上旧俗，外客不必问。几位请回吧，白事冲人，惹了晦气，不值当。”

陈夜没动。他左眼看得清楚——这邱书吏袖中，藏着一缕极淡的净水残凉，与他自己经脉里那缕，同源同质；他眉心的命火浮在表面，薄得像一张贴上去的纸。

这人被净水洗过，是个半成形的空壳。脑子里，被人塞了令。

更怪的是，岛上供奉堂的分灯寮、影鸦卫眼线开的杂货铺，此刻竟都挂着锁、闭着门。像有人提前知道灯使要来，先一步，把岛上所有的耳目，都摁了下去。

“邱署理。”陈夜忽地开口，“灯使抵岛，官灯必验，灯正不得拒——这是灯册第一条。拒验者，以灭灯论。劳烦，前头带路。”

邱书吏嘴角一抽，到底不敢担这个罪名，只得引着众人往岛口灯台去。

灯台上，那盏官灯冰冷。陈夜只看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灯芯被人抽去，灯油里掺了净水，是一汪死水。这灯若按原样点起，白光一照，满岛渔民的命火，都会被生生“照散”——这是一盏备在岛上的大濯魂灯。点灯的人，要么是灯使，要么，就得有个灯使来顶这口灭灯的黑锅。

好一个连环局。等的，就是他。

陈夜不点原灯。他自囊里取出一碗离煞汤，倾进灯油，又将凝神螺按在灯座上，定了定神，亲手引火。

“噗”地一声，灯焰腾起，不是洗魂的惨白，是一线雷金般的暖色，光罩全岛。

邱书吏惨叫一声，抱头跪倒。塞进他魂里的那道“令”，被离煞汤的火气逼了出来，在他喉咙里滚成一句断断续续、却让全岛都听清了的话——

“等……叶战的儿子……上岛……点灯……”

满岛死寂，继而哭声四起。渔民们跪倒一片，有人朝着灯台，连连叩首。

“人还没死。”陈夜一把拎起邱书吏，左眼金纹森然，“麦灯正，在哪儿？”

灯台底下，密室。老灯正麦守灯被捆在柱上，气息奄奄，竟还活着。满岛的白，是给他戴的活人孝——要叫外海来的人都信，他已经死了。

老人一抬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陈夜腰间那枚无名铜牌上，看见牌上的海波暗记，干枯的眼眶里，老泪一下涌了出来。

“你是……叶家的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