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黄天赐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麻雀在墙头的叽喳声，把昨晚的思路又理了一遍。那根插在土里的短木头，那根被他收进纸包里的黄褐色毛发，还有之前在水沟边、井台旁、旧坛遗址附近反复出现的类似气味，都在指向同一类东西。他收拾好东西，把那根毛发从木匣里取出来，揣进怀里，背上文王鼓出了门。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村子外围的田埂往西南方向走。那片区域他之前去过几次，知道那里有一片地势起伏的荒岭，长满了野生的灌木和荆棘，平时很少有人去。如果有什么东西不想被人发现，那片荒岭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走到荒岭外围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树梢以上。荒岭的坡度不算陡，但覆盖着一层密密匝匝的野蔷薇和酸枣丛，枝杈上挂着干枯的果实和细密的尖刺。他找了一条相对好走的缝隙侧着身子穿过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上长着几棵歪脖老榆树，树冠并不稠密，阳光能透过枝叶的空隙照到地面上，把满地枯草晒得暖烘烘的。

他在一棵老榆树底下坐下来，喝了口水，正准备歇一会儿就原路返回，忽然感觉到附近有一股气息在缓慢地靠近。那种气息不重，不像是野物走路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丛后面安静地坐了一阵，然后决定站起来，朝他这边走了几步。

他放下水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出来吧。"

身后的树丛静了两息。然后从一棵老榆树的背面，慢慢地转出来一个人形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褂子，身形偏瘦，大约四十岁上下的模样，脸型窄长，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在日光底下泛着一种不常见的透亮色泽。他站在离黄天赐七八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两人隔着这段距离对视了一会儿，那人的表情很平淡，既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像是先打量了一番再说。

"你身上带着我同类的毛。"那人开口说，嗓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我刚才在那边就闻到了。"

黄天赐看着那人——或者说，看着那位以人形示人的黄仙。他没有急于回答，也没有把手伸向腰后的赶将鞭。两人又对视了片刻，他才开口说："你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昨天。"那人说，"你在临河村那口井边上忙活的时候，我在村口的杨树底下坐着。你没看见我。"

"为什么不出面？"

"你当时在忙。我没必要打断你做事。"那人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他四五步的地方蹲了下来，拿手拨了一下脚边的一丛野草，"我观察你几天了。靠山屯、靠河屯、东沟村、小柳河村、白草沟村，还有临河村的井。你一路走过来的那些事，我都在附近看着。"

"你看什么？"

"看你这个人。"那人抬起头，那双透亮的眼睛又一次落在黄天赐脸上，"看你是不是真的黄家传人。"

黄天赐没有接话。他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那人又拨了一下脚边的野草，像是在整理措辞："黄家夜鼓的传人，我见过几代了。陈三爷我认得，他年轻的时候也在这附近走过。后来他老了，不怎么出远门了，就只能守着碱沟甸子那一亩三分地。你比他年轻的时候走得还远，胆子也比陈三爷大——他一向是谨慎的，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能绕路就不走直路。你不一样，你每件事都往里扎到底。"

"你认识三爷？"

"见过几面。"那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是在回忆什么的神情，"十几年前的事了。他在碱沟甸子北边处理过一团东西，当时正好我也在附近，碰上了。他那时候头发还没全白，腰板也比后来直一些。我们聊了几句，他没问我的名字，我也没告诉他。散修黄仙跟你们这些守坛传人之间，一向是各走各的路。"

"那你今天为什么出来见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决定该说多少。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因为你身上那道印子。"

"什么印子？"

"你文王鼓第三枚铜环背面的那道印记。"

黄天赐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想去摸文王鼓的鼓沿，但又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枚铜环的印记，不止你一个人见过。"那人说，"我早年碰到过一位老黄仙，他跟我说过，黄家文王鼓的第三枚铜环背面有一道旧痕，是当年分家的时候留下来的。他说那是一个字的尾巴，完整的字已经被磨掉了，只剩半截。那半截印在铜环背面留了很多年，代代传鼓的人都见过，但能认出它是什么意思的人，已经不多了。"

"那位老黄仙现在在哪？"

那人摇了摇头："走了。他是散修，跟谁都不沾，走的时候也没留下什么话。但他跟我说过几句关于那个印记的事。他说那是一个人的姓，那人曾经是黄家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后来带人砸了黄家的野坛。那印记就是他的名字里最后一个字的尾巴。"

黄天赐的胸口微微发紧。他没有说话，等着那人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