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两人就动身了。

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色。黄天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把文王鼓的带子搁在肩上最舒服的位置，布兜里的几样东西在走动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林秀儿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根她早起削好的短木签，一边走一边用木签拨开路边的草叶。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路两边的植被开始发生变化。庄稼地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草的颜色从青黄变成了灰褐，有些地方的地面甚至裸露着干裂的土层，像是很多年没有被雨水浸润过了。空气中那股在河边时闻到的潮腥味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陈年尘土的涩味，像是走在一座多年无人开启的老房子里。

又走了一阵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略高的坡地。坡地上长满了齐腰的野蒿子，蒿子的茎秆已经干透了，呈现一种焦脆的灰白色，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折断声，像是无数根细骨头在相互碰撞。黄天赐在坡地边缘停住脚步，站在一棵歪脖老榆树的树荫底下，朝前方望了一会儿。

那篇乱坟岗的轮廓在天光里渐渐清晰了。

坟地的范围比他预想的要大。从坡地边缘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片矮林，宽度大约有两三里地，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土包。有些土包还保留着坟包的形状，有些已经塌平了，跟周围的野草地融成了一片。坟包之间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荆棘，有些地方还残留着被烧过的焦黑色痕迹，像是有过几次小规模的野火。整个坟地外围没有明显的界标，也没有围墙或栅栏，但黄天赐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这片地的"气场"跟周围不太一样——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野地，更像是一个被人为划定过的范围，虽然划定它的界线已经看不见了，但那种被圈住的痕迹还残留在地势和植被的分布之中。

林秀儿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你看那些草——外围的草是直着长的，但靠近坟包的那些草很多都是倒伏的，不是被风刮倒的，是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

黄天赐仔细看了看，确实如此。坟包之间的野草倒伏的方向并不一致，有些朝东倒，有些朝西倒，没有统一的规律，更像是被不同方向的压力轮流碾压过。有几处倒伏的草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状，像是被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拖行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靠近坟地，先沿着外围走了一圈。从东侧走到南侧又走到西侧，边走边观察地形和植被的变化。走到坟地南侧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南侧的地面上有一些不太显眼的凹陷，形状不太规则，像是被什么重物长时间压过之后留下的浅坑。那些浅坑的边缘长着一圈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苔藓，在干枯的野草丛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其中一个浅坑的底部试了试温度。土面温度比周围略低，带着一种持续的凉意，那种凉意不像是地下水位高或者日照不足造成的，更像是这层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往外释放冷气。他把手掌往更深处探了探，在浅坑底部中心的位置触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深，大约半指深，土质松软，像是什么东西被埋下去不久。

他没有当场挖，先用指尖在硬物周围划了一圈，摸清了它的轮廓。大约有婴儿拳头大小，形状不太规整，表面粗糙，摸起来像是一块没经过打磨的粗石头。他收回手，站起来，用脚步量了一下这个浅坑到最近一个坟包的距离——大约三步远。他又去看了看其他几处类似的浅坑，彼此之间间距相近，都是三步左右，跟坟包的距离也差不多，像是有意按照统一的标准挖出来的。

林秀儿蹲在另一处浅坑旁边，用手拨开表层的浮土，露出底下小半截颜色发暗的东西。她从兜里掏出一根干净的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周围的土拨开了一些，露出它的真面目——是一个粗陶碗的碎片，边缘粗糙，像是被人故意砸碎之后埋进去的。

"又是粗瓷碗。"林秀儿把那块碎片用树枝挑起来看了看，"跟砖窑里那几只扣着的碗像是同一批烧的，质地和颜色都一样。"

黄天赐走过去看了看那块碎片，边缘的断口还带着新鲜的棱角，不像是被埋了很久的样子。他用手捏了捏碎片的边缘，胎质紧实，表面没有水渍或泥垢，像是被人从某处带过来之后直接埋进去的，埋进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

"他们在这个地方也布了东西。"黄天赐把碎片放回原处，用土重新盖好，"而且布得比河边和砖窑更密。河边那几棵树上的刻痕和河底的陶片是散布的，砖窑里只有一只碗的位置有碗和树枝，但这里的粗瓷碗碎片埋得很密集，几乎是每隔几步就有一片。"

他站起来，目光重新扫过整片乱坟岗。如果把那些埋在浅坑底下的粗瓷碗碎片连起来看，它们在坟地外围形成了一道断续的弧线，像是有人在这片坟地的边缘画了一道半透明的线——不是用来阻挡什么进去的，更像是用来把坟地里的东西"留在里面"的。这是一种圈禁的格局，把某样东西限制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不让它扩散到外面去。

"我们要进去吗？"林秀儿问。

"先进去走一圈看看。"黄天赐说，"但不要走太深，走到能看到最中央那片区域的情况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