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开始暗下来的速度比预想中要快。

太阳一沉到西边那片矮林的树梢后面，整片坡地就像被抽走了一层暖意，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黄天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把文王鼓重新挎好，对林秀儿说了一句："走吧，趁天还没全黑，先到坟地边缘选个位置。"

两人沿着坡地边缘的土路走到了乱坟岗南侧外围的那道弧线处。黄天赐选了一处略微高起的土坎，位置刚好能俯瞰坟地南侧的大片区域，又不至于太靠近那些埋着粗瓷碗碎片的位置。两人在土坎上蹲下来，把各自的东西放在手边，面朝坟地的方向安静地等着。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的时候，乱坟岗开始出现了一些细小的变化。起初是那些坟包之间的枯草叶子上开始凝起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最后一缕余光的映照下泛着湿润的亮光。然后是地面上的裂缝，那些在白天看起来只是干裂的土缝，在暮色里开始变得颜色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渗上来，把裂缝的边缘染成了一层暗色。

等到最后一抹天光沉入地平线以下，整片坟地彻底沉入了夜色之中。月光还没有升起来，头顶是一片均匀的墨蓝色穹顶，地面的能见度很低，只能依稀辨认出坟包的大致轮廓和那些枯草形成的起伏。

黄天赐把文王鼓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膝盖上，右手搭着鼓面，没有拍，只是安静地贴着，让掌心跟鼓面之间保持完整的接触。他在黑暗里闭上眼，把温热缓缓地朝坟地正前方的方向推出去。

温热贴着地面向前延伸，触到了第一座坟包的边缘。坟包表面的土质比他白天感觉到的要冷一些，像是入夜之后整片地面的温度都在均匀地向下沉。他让温热继续向前推进，经过那座坟包的侧面时，他触碰到了那道裂缝的开口。裂缝的开口处有一团比周围更冷的气息在缓缓地转动，像是井口上方的空气旋涡，不大但持续。

他把温热的触角沿着那道裂缝的开口往深处探了一截。裂缝内部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像是一个被掏空的腔体，四周的土壁粗糙不平，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空洞。他的温热在腔体内部扫了一圈，触碰到了几处硬物，像是埋在土壁里的碎陶片或石块，分布得不太均匀。

他正准备往更深处探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前方大约几十丈远的区域传来了一阵异动。那种异动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更像是地面之下那一层持续不断的震颤忽然加快了一拍，又恢复了原来的频率，像是在替什么东西打了一个信号。

他睁开眼，朝坟地中央的方向望去。夜色中看不太清楚，但他隐约看见那片区域有几条细长的影子在移动——不是人形，也不是树木的枝影，更像是一根根细长的线条在夜色中缓慢地滑动着，没有固定的方向，像是在地面上寻找着什么。

"你看见那些影子没有？"林秀儿在旁边低声问。

"看见了。不止一条。"

两人都没有动，蹲在原处继续观察。那些细长的影子在坟包之间来回滑动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开始渐渐聚拢。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朝同一个位置汇合，汇合的位置大约在坟地中央偏南的方向上，离那棵老槐树不远。聚拢之后，那些影子像一捆被收起来的线一样拢成了一团，然后开始改变形态——从一条条细长的线条，逐渐凝聚成更加接近人形的轮廓。

黄天赐看着那些轮廓的变化，没有出声。他能感觉到那些轮廓凝聚成形之后，坟地周边的气息也跟着发生了变化。原本均匀下降的温度在它们凝聚的过程中出现了波动，冷热交替着来，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帘子正在被缓慢地拉起或放下。与此同时，那些轮廓的数量也在增加。最初只有三四个，慢慢地变成了七八个，最后变成了一列整齐的人影，排成松散的队列，沿着坟包之间的空隙缓缓移动。

那些队列移动的速度不快，步子均匀，像是一队正在巡逻的人。它们经过的路径跟白天他在填土通道上方走过的那条路线几乎重合——从南侧外围开始，沿着主通道的方向，穿过中段的几座坟包，一直朝着老槐树的方向延伸过去。每一座坟包之间都被它们依次经过，秩序井然。

林秀儿的呼吸比方才更轻了。她把手伸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握住了那根竹签，但没有抽出来，只是握着，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黄天赐注意到她握竹签的动作并不慌乱，更像是习惯性的防备。

那些队列在坟地中段的位置停了一下。领头的那个轮廓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辨别方向，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朝南侧外围的方向看过来。虽然夜色中看不清它的面目，但黄天赐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道目光落在了土坎这一带。那道目光跟之前那个穿黑褂子的人的目光不一样，更沉更冷，不带任何情绪，像是一道没有温度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