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黑色的墙壁离坛口还有不到十丈远的时候，黄天赐右手在文王鼓面上停了片刻。他能感觉到雾障推进时掀起的气流已经扑到了脸上，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阴冷，像冬天刮到骨头上那种寒风，一层一层地往皮肤底下钻。桃木签阵最外沿的一组签子已经开始晃动，签根周围的土层在轻微开裂，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顶。

林秀儿已经退到了红绳圈内侧。她蹲在黄天赐侧后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竹签横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攥着剩下的干艾草，目光一直盯着前方那面正在逼近的黑墙。她刚刚加固完七处签位，每一处朱砂都压得严实，但此刻那层朱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土里吸走了颜色。

黄天赐没有看那些签子。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文王鼓，右手掌心贴着鼓面中央那块深色的圆斑，感受着从鼓心渗出来的温度。那温度比入夜时高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催着往上涌，一层接一层，均匀而持续。他把掌根往下压了压，让掌心跟鼓面贴合得更紧一些，然后深吸一口气，张开了嘴。

第一句唱词从他喉咙里推出来的时候，声音比预想的要沉。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闩。"

这句开篇他已经唱过很多次了。在土坯小院里唱过，在乱坟岗外围唱过，在村口老榆树底下唱过，但这回唱出来的感觉跟之前都不一样。以前他唱的时候是站在某种保护后面的——院墙、坛口、红绳、五谷粒，总有一层东西替他分担一部分压力，让他的声音能平稳地送出去。这次没有。坛口虽然还有红绳和桃木签阵，但那层防护正在被持续挤压，已经薄得像一层快被吹破的窗户纸了，他的唱腔没有任何辅助，直接迎着那面正压过来的黑墙撞了上去。

第一句唱词落在雾障前方的时候，像是有人拿了一块烧红的铁丢进了冷水里。雾障表面翻涌了一下，边缘的黑影被唱腔撞得朝两侧裂开了一道口子，但口子只维持了一两息就合拢了，那些分裂开的黑影像被弹回来的橡皮筋一样重新粘合在一起，甚至比刚才还密了一些。

黄天赐没有停。他紧接着唱了第二句——"天门关，地门闭，黄家仙众下尘凡。"

这一句的尾音他拖得比平时长了一拍，声音的末尾带起一层微微的颤音，像是木槌划过鼓面之后的余震。随着那层尾音的扩散，他的右手在文王鼓面上同时落了一掌。咚——鼓音和唱腔叠在一起，像一股被压紧了突然释放的水流，贴着地面朝前方平推了出去。那层雾障在鼓音和唱腔同时抵达的瞬间被压得向内凹陷了一块，凹陷的中心露出下面一小片暗红色的土层——那是坟地原本的土地，被灰白色雾障遮挡之后已经很久看不见了。

凹陷只持续了几息，周围的黑影就争先恐后地挤过来填补那道空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用力推着它们往前填补，不留下任何缝隙。但黄天赐注意到，那些黑影在填补空缺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慌乱了一些，有几道影子在移动的过程中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解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扯了一下。

他趁这个间隙唱了第三句——"左手执鼓镇阴路，右手挥鞭引仙缘。"

唱这一句的时候他的左手握住了赶将鞭的握柄，把鞭身从鼓旁提了起来。黑藤鞭梢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带出一声清亮的破空声。鞭梢在弧线末端轻轻抖动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道极细的、类似于筋弦被拨动的声响。那道声响虽然轻，却像一根锥子一样穿透了雾障的外层，扎进了黑影的密集区域中。

雾障内部传来一阵细碎而密集的碎裂声，像是无数片薄冰被同时踩碎。那些黑影在碎裂声响起的时候出现了一阵明显的混乱——原本整齐向前推进的队列开始变得参差不齐，有些影子停在原地不再前进，有些影子开始朝侧面乱窜，像是失去了统一的指挥。那层一直向前压过来的黑色墙壁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无法立刻合拢的裂缝。

裂缝不宽，大约能并排走过一个人的宽度，但它没有像之前那些短暂的口子一样迅速愈合，而是保持着那道开口的状态，边缘的黑影在反复尝试合拢却总是差那么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撑开那道缝隙。

黄天赐看见了那道裂缝。他也看到了裂缝后面的景象——那里露出一小截弯曲的树枝，枯黑，干硬，像是从老槐树的根部伸出来的。那截树枝跟之前他在窑洞里拔掉的那些干树枝一样，表面光秃，不带叶片，但比窑洞里那些树枝更粗更长，像是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不同部分。他盯着那截树枝看了两息，然后迅速收回了目光，继续唱第四句。

这一句他没有按照手抄本上的原词唱，而是改了一句短调——"黄家夜鼓压旧路，灰土之下的东西跟我走。"

这十三个字是他临时凑的，调子套的是"引路"那一节的底子，压低了唱，不扬不高，像是一条贴着地面的声音线，顺着那道裂缝的边缘滑了进去。随着唱腔落地，他的右手在鼓面上连续拍了三掌，三掌之间的间隔极短，快得像是同一个动作被分成了三段。

第三掌落下的时候，那道裂缝猛地扩大了一圈。裂缝边缘的黑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向外推了一把，朝两侧翻卷着退开了几尺。裂缝后面的那截枯黑的树枝又露出来一截，这次能看清它的走向了——它是倾斜着从地面下方伸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老槐树根部拧断了之后插进了土里，只露出一截末端在地表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