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洞敞开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里面的气流还在缓缓地往外渗。那股气流带着一种被压实了很久之后缓慢释放出来的厚度，穿过裂缝边缘的土层时，在月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道微微扭曲的光影，像是有水在透明的管道里缓慢流动。
黄天赐坐在坛口正中央，右手搭在文王鼓面上，没有拍击。他感觉着那股从孔洞里流出的气流经过他脚边时带来的触感——凉而沉，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小溪正在从他的身侧流过。那条"小溪"的方向不是固定的，它在流经坛口的时候微微拐了一个弯，像是被什么东西的温热吸引了一下，朝文王鼓的方向偏了偏，然后重新恢复原来的走向，继续向南侧的外围延伸。
那道残影离开之后，坟地周围的动静并没有完全平息。那些黑影虽然已经退回了雾障深处，但还能感觉到它们在暗处蛰伏着，像一群被打散的队伍正在重新集结，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新的进攻节奏。月光照在坟包之间的空地上，那些枯草和裂缝的轮廓清晰可辨，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灰白色雾障还在贴着地表缓慢流动，只是浓度已经降到了很低的状态，不再像之前那样密集厚重。
黄天赐把目光从那道孔洞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文王鼓。鼓面上的深色圆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暗光，刚才那股骤然升起的热度已经完全退去了，但鼓皮整体的温度比入夜时高了一些，像是一块被反复揉过的面团，内部已经暖透了。他用手掌贴了一下鼓面，感觉到一种细微的、跟心跳接近的震颤正从鼓心向外扩散，均匀而持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鼓身内部跟随着某种外部节奏在共振。
那股共振的方向是北侧。他能感觉到那层微弱的震动从鼓心出发之后，沿着空气朝坟地北侧的方向延伸，一直延伸到那道残影来时的方向，然后在那里停顿下来，像是一条等待回音的消息线。
他不知道那道残影是否还会回来。他只知道如果不去响应那道裂缝底下的孔洞，刚才被打开的通道可能会重新封上。那些黑影虽然暂时退散了，但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在等待一个缝隙重新合拢的机会。
他站起来，把文王鼓从地上端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那道裂缝的边上蹲下，侧过身，朝孔洞内部看了一眼。孔洞内部的空间比他在裂缝表面看到的要深一些，入口处大约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边缘的土层被什么东西打磨过，表面光滑但不平整，像是被人用工具有意识地修整过。入口往下延伸了一段之后微微拐了一个弯，看不到底，但从里面渗出来的气流依旧保持着那种稳定的流速，像是一间密闭了很久的房间终于开了一道缝隙。
林秀儿走到他旁边蹲下，顺着他的视线也朝孔洞里看了一眼，低声说："你要下去？"
"嗯。"黄天赐把那截他之前从布兜里翻出来的红绳拿出来，在其中一端拴在文王鼓的鼓沿上，另一端攥在自己手里，"这截绳子我绑着鼓，下去之后如果有什么意外，我在底下拉三下绳，你就在上面把鼓拉回去。"
林秀儿接过他递来的绳头，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没有多说什么。
黄天赐把赶将鞭从腰后抽出来握在左手里，把文王鼓用右臂夹在身侧，侧身挤进了孔洞的入口。入口比他预想的要窄一些，肩膀刚刚能过去，他微微侧着身子蹭过边缘的土层，鞋底踩到洞底的地面时感觉到一阵冰凉坚硬的触感，像是踩到了被长期踩实的旧土。他又往里挤了几步，整个人的身体彻底没入了孔洞之中。那根拴在文王鼓鼓沿上的红绳在他身后笔直地拉直，一端握在林秀儿手里，另一端连接着鼓沿，像是一条细细的纽带，把地面上的坛口和地下的通道连在一起。
洞内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宽敞一些，虽然入口处窄，但往下走了三四步之后通道的宽度就逐渐增加了，能够让他直起身子正常行走。通道的两壁是夯实的土层，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硬壳，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手指按上去硬实光滑。他走了一段之后在一处略微开阔的位置停下来，用手掌贴着侧壁感受了一下——土壁的温度跟刚才入口处的气流一样凉，但没有那种潮气，更像是长期保持干燥之后形成的均衡温度。
他继续往前走。通道在拐过那道弯之后变得比之前略高了一些，顶部的土层距离他的头顶大约有半尺的空间，不至于低头弯腰。两侧的土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些细小的人工痕迹——有的像是用尖物划出来的短直线，有的像是用手指在湿泥上压出来的凹点，排列的位置大致一致，像是在标记方向或者距离。
他数着自己走过的步数，大约走了百步之后，前方通道的左侧出现了一个岔口。岔口的宽度比主通道窄一些，入口处的土层颜色比主通道的略深，像是比主通道更早挖出来的。他站在岔口处往里面看了一眼，看不清楚深处的走向，只能感觉到从岔口内部渗出来的气流温度比主通道略低，带着一种更细微的潮气。他记下了这个岔口的位置，没有进去，继续沿着主通道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几十步之后，前方通道的右侧出现了第二个岔口。这个岔口比第一个岔口窄得多，几乎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去，入口处的土壁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从这里挤进挤出时蹭出来的。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主通道的走向在他的感知中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岔口，交替分布在左侧和右侧。他数到第四个岔口的时候，主通道的顶部开始变高，像是已经接近某个更大的空间了。通道两侧的土壁也变得更加平整，像是经过了更精细的修整，表面的硬壳比之前更厚更均匀，指尖敲上去会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