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没有进陈月家。

她在旧村外头蹲了三天，村里只进去过一回，就是昨儿在井台边露面那一回。今天跟着沈白进来，走到村口，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那些塌了的屋、长满草的院子、歪着的门框，站着看了半天。旧村她来过，二十年前，跟着柱子来的。那时候村里还有人，还有狗叫。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院门外，隔着那道矮墙，看着院子里晾着的那件灰白褂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进去，把她叫出来。就说，柱子他妹妹，来了。"

沈白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院子。

陈月正在堂屋里收拾那件泡过的褂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沈白，又低下头："沈先生，你还没走？"

"陈月，"沈白站在门口，"有人要见你。"

"谁？"

"柱子他妹妹。"

陈月的手，一下子停住了。她捏着那件褂子，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抬起头，看着沈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来了？"

"来了。在门外。"

陈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她理了理衣摆，拢了拢头发，才跨出门槛，走到院子里。

沈青站在矮墙外头，看着陈月，两个人隔着那道墙，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沈青先说话了："我认得你。"

陈月看着她："我也认得你。柱子跟我说过，他有个妹妹，叫沈青。"

"他跟你提过我？"

"提过。"陈月说，"他妹妹命苦，爹走得早，娘把她拉扯大。他要是出点什么事，让他妹妹别找他。"

沈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站在矮墙外头，攥着墙头，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哥他，是个傻子。"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口井，声音低下去："他跟我说过一样的话。要是不回来，让我别找他。可我怎么能不找。我就这么一个哥。"

陈月没有接话。

两个人隔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沈青才开口，声音哑哑的："那件红衣，是你的？"

"是我的。"陈月的手在红衣上搭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柱子的红布做的？"

"是他扯的红布。"陈月说，"那年扯了三尺红布，说要给我做件衣裳。他手笨，做了半个月，做出来，领口的盘扣都钉歪了。"

"他从小手就笨。"沈青说，嘴角牵了一下，像是想笑，"我娘让他学纳鞋底，纳出来的鞋底，针脚歪歪扭扭，一穿就散。学木匠，学了半年，做的凳子三条腿。后来跟先生学手艺，我娘还说，他这双手，怕是学不成。谁知道他学成了。"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他做那件衣裳，我知道。天天晚上在灯下缝，缝到半夜。有一回我去看他，手指头扎得全是眼儿，还跟我说，等衣裳做好了，让她穿上，给她看看。"

陈月站在院子里，听着，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手在自己的衣角上轻轻蹭了一下，蹭了两下，才转身进屋，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衣拿出来，走到院子里，当着沈青的面，抖开。

日头底下，那件红衣红得发暗，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盘扣，少了一颗。

沈青隔着矮墙，看着那件红衣，看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那红衣的料子，指腹在布面上蹭了蹭，才说："是这布。柱子扯的那三尺红布，就是这个色。"

她的手在袖口的毛边上停了停："这毛边，他缝的时候没锁边。我跟他说过，锁了边耐磨，他不听，说麻烦。"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红布，跟那件红衣放在一起。三个红，一个色，一个料子。

"这红布，"陈月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井台上。"沈青说，"昨儿夜里，有人穿着这种红的衣裳，下了井，一夜没上来。"

陈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看着那两块红布，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红衣，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月，"沈青问，"昨儿夜里，是你下的井？"

"不是我。"陈月的声音发颤，"我昨儿夜里，没有去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