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镇的镇口，还是那棵大柳树。

米菲站在树荫下，仰头看。柳条比八年前更长了，垂到地上，像一挂绿色的帘子。树下的石墩还在，磨得发亮。

但坐在上面的人她不认识。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正在剥豆子。旁边蹲着一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在泥地里画圈。米菲看了很久。她认得这棵树，认得这条进镇的石板路，认得路边那家杂货铺的招牌，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但“麦”字还在。她认得的。但人也认不得了。

她走进镇子。银发在风里飘。及腰了。比走的时候长了许多。她十五岁了。身高抽了条，斗篷短了一截，袖口磨了边。但她的脸还是那张脸。银发。紫眸。只是眼睛比以前更深了。像两口安静的井。她背着空间袋，走在石板路上。鞋底踩上去，声音很轻。两旁有卖菜的摊子。有赶集的妇人。有跑闹的孩子。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像个外来的旅人。不像回家的。

她走到那间小院子前。

院墙还在。但玫瑰已经从墙头漫出来了。一整面墙的花。红的。粉的。白的。黄的。挤在一起。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落了几片在石板路上。院子门虚掩着。门口放着一把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人。佝偻的。灰白的头发绾在脑后。穿着靛蓝的粗布衫。手里攥着一根竹杖。眼睛眯着。对着太阳。像在打盹。

米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推开门。竹椅上的老妇人动了动。耳朵转向声音的方向。但眼睛没有睁开。“谁啊？”

“奶奶。”米菲说。“我回来了。”

老妇人的手停了一下。竹杖从膝盖上滑下去。她没有去捡。她只是慢慢转过头。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一点。浑浊的眼珠对着米菲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干枯的手。在空中摸索。米菲走过去。蹲下来。握住那只手。手很轻。很薄。像一把干了的树枝。老妇人的指尖碰到米菲的掌心。碰到她的指节。碰到她手腕上那条旧手绳。然后她不动了。

“……是你啊。”老妇人说。声音哑了。但笑了。“银头发的小丫头。你终于回来了。”

米菲握紧她的手。没有松。奶奶的手在抖。但笑还在。她从竹椅旁边摸出一副极老的花镜。戴上。凑近看米菲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高了。瘦了。但眼睛没变。还是紫色的。像最深最深的天。”

“奶奶。你眼睛还能看见？”

“看不清了。但认得你的光。银色的。发亮的。像月亮。”

米菲在奶奶脚边坐下来。蹲着。像小时候一样。奶奶伸手摸她的头发。摸了一遍又一遍。“长了。以前只到肩膀。现在到腰了。八九年了吧。你走了八九年了。”米菲点头。又想起奶奶看不见。补了一句。“八年。”

“八年。”奶奶重复了一遍。“八年里。你又去过很多地方吧。”

“嗯。去过风之界。去过潮汐界。去过根界。去过熔岩界。还去了星界门口。饕碎了。世界回来了。我有了自己的法师塔。收了三个徒弟。都毕业了。都走了。”

奶奶听着。手还在摸她的头发。没有打断。等米菲说完了。她才开口。“你走了之后。我每年种一株玫瑰。第一年是你帮我种的那株。后来每年一株。今年是第八株。院子里现在有四十八株。第一株是你老师去世那年种的。第二株是你帮我种的那年。第三株是——”她停了停。“第三株是我老伴走的那年种的。那年还没有你。我种了四十八年了。”

米菲转头看院子。四十八株玫瑰。挤满了整面墙。风吹过来。满院子都是香。她看见最角落有一株特别小。比别的都矮。种在一个旧瓦盆里。盆上写着日期。是今年。

“奶奶。那株小的——”

“今年种的。”奶奶说。“我想着。等你来的时候。你看到今年的玫瑰。就知道我还在等你。”

米菲握着奶奶的手。握得更紧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嗓子紧了。她蹲在竹椅旁边。把脸贴在奶奶的手背上。手背很干。很薄。但很暖。奶奶另一只手慢慢放下来。放在她头顶上。轻轻地。像在给一只猫顺毛。

那天下午，米菲去了镇上的面包店。

老板已经不是当年的老板了。是一个中年男人。圆脸。戴着一顶白帽子。米菲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揉面。看见米菲。愣了一下。“买面包？”米菲点头。看了一圈。柜台上的面包摆得整整齐齐。有圆的。有方的。有长的。其中一排的标签写着“唱歌面包”。米菲拿起一块。面包在她手心里轻轻哼了一句“早安”。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面包。看了很久。然后问老板。

“这个配方。还是老配方吗？”

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你是米菲魔女？”

“你认识我？”

“我爹去世前留了一句话。他说‘配方里的梦露花粉，只能放米菲魔女改良过的那一撮。多了面包会唱三段。’我一直记着。这配方用了三十年了。没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