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自己。”

苏玉环沉默几息。

“我知道。”

“你上次也说知道。”

“最后还不是——”

“这次听你的。”

李平生这才停住，两个人退出祖堂。

……

夜里十一点，李家像一座空屋。没有灯，没有狗，连灶膛都凉了。风也渐渐停下来，静得能听见房梁里的虫咬木头。咯。咯。李平生和李天正没有真去孙家睡。把父母送走以后，祖孙两个又从后墙翻了回来，藏在西厢废柴棚里。苏玉环站在院墙阴影下，她不用呼吸，反倒最适合盯门。

十一点半，没人。十一点四十，还是没人。李平生蹲得腿发麻。李天正忽然抬手。别动。院墙外有脚步，很慢，没有昨天纸替身那种僵硬的纸摩擦声，是真鞋踩土。沙。停。沙。又停。随后，门外有人轻轻推了一下。院门已经提前做过手脚，锁看着扣着，实际上只搭了半截。吱呀。门开了。一个人进来，肩上挎着药箱。周成贵。

这一次，不是纸人。胸口有起伏，鞋踩泥地有印，走过院角时，嘴里还呼出一小团白气。活的。李平生手指一点点攥紧。终于来了。

周成贵没有立刻去祖堂，先站在院中央听了一会儿，确认没人，才往前走。经过假铜锁时，他连看都没多看。李平生眼神微变。假的，他知道。或者至少——他根本不在乎所谓第三件嫁妆。

周成贵直奔乌木梳。黑木匣就在供桌上。他走到跟前，却没有直接用手碰，而是从药箱底层慢慢拿出一个东西。一把旧钥匙，铜的，细长，钥匙头已经磨黑。最怪的是齿口，一高，一低，中间还有一道弯折。李平生躲在窗外看清的一瞬，脑子里猛地闪过老槐树下那半块喜碑。七个凹槽，其中两个已经染红。红绣鞋、乌木梳。而剩下五个灰色凹槽里，有一个细长的形状——和这把钥匙几乎一模一样。

李平生呼吸一下屏住。又一件。这把钥匙，很可能也跟七物有关。

周成贵却没有把它放进木匣，而是用钥匙齿挑住乌木梳下面那层红布，一点点把梳子拖到匣边。他果然不敢直接碰。红布向前滑，乌木梳跟着动。就在梳齿即将出匣的一刻，李平生从窗下站起来。

“周叔。”

周成贵动作停住。祖堂另一侧，李天正也推门进来。祖孙两个，一个堵窗，一个堵门。周成贵夹在供桌前，这一次，无路可走。李平生盯着他手里的旧钥匙。

“半夜进额家。”

“不是来看病吧？”

周成贵慢慢转身，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甚至把那把旧钥匙在指间转了一下。

“你们没走。”

“走了。”

李平生道。

“又回来抓贼。”

李天正死死盯着他。

“周成贵。”

“你爹教你的？”

听到这句话，周成贵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看来。”

“昨晚那个替身。”

“被你们拆咧。”

李平生心口一紧。他承认了，没有狡辩，没有装傻。

“王德福的头发。”

“赵二栓的指甲。”

“刘三爷的药方。”

“全塞在里面。”

“还有一张1942年的纸。”

李平生一字一句。

“周守义。”

周成贵听见父亲名字，反倒笑了。

“你查得比额想的快。”

“所以井边是你？”

“黑香是你？”

“刘婆窗外也是你？”

周成贵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李平生，落到角落。苏玉环正站在那里，红衣无风，脸色冰冷。周成贵看了她很久。那种眼神不像第一次见，反倒像隔了很多年，终于又见到一个旧人。

“苏小姐。”

三个字出口，苏玉环身体猛地僵住，李平生也变了脸色。村里现在的人，有人知道她叫苏玉环，可几乎没人会用这种旧时候的称呼。苏小姐，那是三十四年前苏家还没出事以前，才会有人这么叫。

周成贵嘴角慢慢抬起来。

“三十四年了。”

“你还是没想起来——”

“是谁把你送上婚床？”

苏玉环脸色一下白了。

“你知道？”

周成贵没答。李平生已经往前一步。

“说！”

“谁绑的她？”

“七根红绳是谁系的？”

周成贵看了他一眼。

“想知道？”

他忽然咬住舌尖，动作快得没人来得及拦。噗。一口鲜血，直接喷在脚边药箱上。李天正脸色大变。

“退！”

药箱盖自己弹开，里面没有药，全是折好的白纸。同一瞬间，祖堂供桌下、墙角、香案后，这些年祭祖剩下的一沓沓黄纸、白纸、纸钱，全部响了。哗啦。哗啦啦——像一屋子死鱼突然开始翻身。李平生猛地回头。第一张纸钱立了起来，接着第二张、第三张，几十张、上百张。一张张薄纸在没有风的祖堂里自行折叠，先有腿，再有胳膊，最后，一颗颗空白纸头慢慢抬起。周成贵站在它们中间，嘴角还带着舌尖咬破后流出的血。

“李平生。”

“你以为抓住一个活人——”

“就算抓住凶手咧？”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屋纸人同时站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