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重新低下头，翻开簿册。

尤氏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敷衍。

第一页列的是岗位缺口，洒扫、门房、厨房、库房，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页画了安置的房舍图，倒座房、后罩房，用圆圈标了位置。

秦可卿看得仔细，目光从这一行挪到那一行，手指跟着走。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轻轻“嗯”了一声。

“母亲真是个管家的好手。”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感慨，“井井有条，周全得很。”

西门庆的下巴还靠在她肩上，闻言微微侧了侧脸，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呵了口气。

秦可卿把簿册又翻回第一页，从头看了起来。

西门庆也不催，手安安稳稳地环在她腰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腰间的布料。

暮色越来越浓，簿册上的字快要看不清了。

秦可卿这才合上簿册，偏过头来，额头几乎贴上他的脸颊。

“爷，点灯吧。”

西门庆伸手够到桌上的火折子，吹了一下。

火苗蹿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烛火左右晃了几晃，影子在墙上跟着一上一下地颤，屋里没有窗开着，却起了细细的风。

院子里的杏树的枝丫颤动，满树叶子簌簌作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了一地，又被晃得聚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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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还没亮透，旺儿就带着人从角门进来了。

拖家带口，一行十三个人。

是外地三家遭了水患的农户，一家五口、一家四口、一家三口，再加上一个孤身的年轻后生。

旺儿是按西门庆的吩咐办的：

要全家，不要单身；要外地的，不要京郊的。

那后生是例外，旺儿看他膀大腰圆、眼神干净，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便一并带了回来。

西门庆刚练完功，一身热汗还没落下去。

他站在正厅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十三个人跪在院子里。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人身上。

“抬起头来。”

十三个人战战兢兢地抬头。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少年，穿着月白短打，露出结实的手臂。

汗水还挂在脖颈和锁骨上，整个人自有一股不凡气势，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西门庆一个一个看过去。

三户人家，老的老、小的小，最扎眼的是那个孤身的后生，十几出头，跪得笔直，不似旁人那般瑟缩。

“旺儿，身契都办妥了？”

“回爷，都办妥了。英莲的身契也一并入了籍。

红契已在官府备案，私契也按爷的吩咐，让牙行和保人都按了手印。”

“拿来。”

旺儿捧上一只木匣。

西门庆打开，抽出最上面一张身契，念道：

“刘大柱，河间府人，年三十八，妻张氏，年三十六，长子刘铁牛，年十五，长女刘巧儿，年十二，次子刘铁蛋，年七岁。”

他抬眼看向跪在左边的一家人，“谁是刘大柱？”

一个黝黑的庄稼汉子磕了个头：“小、小的是。”

西门庆点了点头，继续念下一张。

王老实一家四口，赵石头一家三口。

最后一张是那个后生的：“沈大树，保定府人，年十四，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