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盆沿磕出一声脆响。

水花溅上花梨木的架子，顺着雕纹往下淌。

指缝间残留的膏药气味被搓起来，在水面上拉出极淡的油膜。

西门庆，搓完左手换右手，指甲缝逐一剔过。

水声不紧不慢。

他肩胛骨把衣裳绷出两条棱。

王熙凤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盏中六安茶的水皮儿晃了晃。

建窑兔毫盏底托磕在桌几上，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她放得稳。

方才那双手抵住她腰上的力道还在。

旋进腰眼的力道，像把烧红的铁筷子捅进冰水里。

嘶的一声，不是疼，是堵了长久的淤气顺着足太阳膀胱经一路炸开。

她那从隐白穴窜上来的酸麻，被这股气顶着，硬生生逼出了毛孔。

汗出透了，见平儿递来温帕子，王熙凤接过擦拭。

王熙凤喉结滚了一下。

茶水烫过舌尖，苦味顶到上颚才翻出一点甘。

热茶水顺着喉咙落下去，王熙凤只觉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违的舒泰。

她抿紧了唇。

丹凤眼眯起来。

那缠绵了几个月的沉疴暗痛，竟真如冰雪消融般散了个干净。

那原本带着长辈审视与防备的丹凤眼中，此刻已褪去了大半的厉色。

西门庆擦干了手，将布帕随意丢在托盘里。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王熙凤那张还挂着残红的脸，落在了炕几上那一块做工精巧的“西洋花藤怀表”上。

他没提推拿，也没邀功。

“方才替婶子理气，发觉婶子体内虚寒甚重，乃是常年操心劳神所致。”

口吻闲淡

“好在前几日，那洋人戈登的商船刚靠了天津卫，除了几箱极品的番红花与血竭，正好合进婶子的理气方子”

还顺道带了不少件这种西洋机巧物件儿。”

听到“番红花与血竭”，王熙凤心里还觉得这侄儿体贴孝顺；

可听到“不少件西洋机巧物件儿”时，

她的护甲抵住盖纽。

甲尖磕在青花瓷上，那声脆响还没散尽，王熙凤已经把茶盖按住了。

压着盖沿，不动了。

西门庆的视线从西洋花藤怀表上收回来。

秒针还在走，咔哒咔哒，像指甲刮过绸面。

王熙凤没接话。

西门庆伸进袖口。

布料窸窣。

又一块怀表被拈出来，掂在掌心里，表链垂下来，黄铜链节碰在他腕骨上。

拇指推开表盖。

珐琅表盘上画着一个拿弓箭的光屁股西洋童子。

他把表翻了个面，露出后盖上鎏金的洋文花体字

“不多。”他说。“十二块。”

王熙凤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数字缩的。

是西门庆把表翻过来那一下

表壳背面贴着掌心，他拇指一顶，表身转了一百八十度，黄铜链子绕在指节上。

这个动作太顺了。

像经手过一百遍的人。

王熙凤喉咙里涌上一股酸味。

从胃里顶上来的，带着六安茶的苦。

她咽下去。舌尖抵住上颚。

十二块，一块至少五百两，十二块就是六千两。

荣国府上下四百余口人小半年的嚼用。

西门庆嘴里说出来，“不多”。

王熙凤的左手落回桌几上，中指与无名指并拢，压在桌面冰凉的漆皮上。

触到一点水渍，建窑盏底渗出来的水。

平儿在她身后站着。没动。

但王熙凤听见平儿脚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极轻地换了一下重心。

“蓉哥儿。”

王熙凤开口。声音从喉咙后半截出来的。

“你方才说戈登的船？”

西门庆把表盖合上。咔哒。接着说：“是。”

“十几匣子。”他说。“洋人戈登手里，还有整整十几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