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往哪里跑！”

笑面般若庞大的身躯如堵肉墙，死死拦住桃寻霏所有去路。它舔着细长如蛇的手指，口水黏腻地顺着指尖滴落，糊了她满身。那张血盆大口咧出诡异的笑，皮肉扭曲间，说不出的狰狞碜人。

桃寻霏欲哭无泪。她此刻手无寸铁，纵使有剑，也早已累得提不起分毫力气。这些日子全靠那串念珠勉强保命，可眼下念珠灵力耗尽，四下无人能救，她只能靠自己了。

笑面般若怪啸一声，伸出藤蔓般细长的手臂朝她抓来，枯瘦的指爪带着腥风，边抓边癫狂大笑：“仙胎凡身，百年难遇的上等滋补品！今日定要将你生吞活剥！”

桃寻霏灵活一闪，险险躲过那致命一抓，泥鳅般闪到笑面般若身后，慌不择路地往前奔逃。耳畔忽然传来幽暗僻静处的潺潺流水声，她想也没想，纵身便朝河里跳去。

笑面般若追到河边，鼻尖耸动数下，却陡然失去了桃寻霏的气息。纵是妖怪嗅觉再灵敏，到了这活水跟前，也全然没了用处。

河底的桃寻霏死死憋住气，浑身紧绷。直到岸上笑面般若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彻底消散，她才敢慢慢吐出几个泡泡，只将脸微微朝上，露出鼻尖，贪婪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可她仍不敢确定那妖怪是否真的离去，转瞬又沉回水深处，敛声屏息地继续等待。

冰凉的河水冻得她四肢几乎失去知觉，鼻尖却隐隐发痒，想打喷嚏偏又打不出来，憋得她眼泪直流。朦胧间，她看见茂盛的水草里，几颗泡得发胀发白的死人头正缓缓朝她漂来。灰白色的发丝一缕缕散开，像水中的鬼魅，缠上她的手脚，竟要将她往水底深处拖拽。

桃寻霏心头大骇，拼命挣扎着向上浮，刚冒出水面，便呛得大口大口咳水。可那些死人头却死死缠在她的胸口与脚踝，半点不肯松，摆明了是要拉她做替死鬼。

这下真的完蛋了！不是被妖怪吃掉，就是要被这水鬼拖去淹死！

呜呜呜……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完，死了，就再也没人会帮她完成遗愿了！

求生的欲望在胸腔里疯狂燃烧，桃寻霏手脚并用地胡乱扑腾。就在这时，丹田处陡然窜出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相互冲撞、搏击，蛮横地往胸腔涌去。两股力量僵持不下，竟又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血管、每一缕骨髓，轰然间爆发出一股强悍的蛮力。

她双目赤红，徒手攥住那些缠人的发丝，狠狠一扯——只听“噗嗤”几声闷响，那些死人头竟应声爆裂开来！腐肉混着腥臭的血水瞬间染红了河水，白色的蛆虫密密麻麻地浮上水面，看得她胃里翻江倒海，狼狈不堪地爬回岸边。

桃寻霏瘫在地上，费力地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平复下剧烈起伏的情绪。她怕死，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怕死。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要活着，无论多狼狈，多艰难，都要活着。至少在完成瑶山圣女的条件之前，就算冒着横尸荒野的风险，也必须好好活下去。为了爹爹生前盼她能寻得安身立命之所的心愿，她也得攥紧这缕活下去的念头。

另一边，轩辕龙吟已是第无数次催动灵力，却始终追踪不到笑面般若的具体位置。他气得一脚踹在身旁的古树上，震得落叶纷飞，忍不住破口大骂：“你奶奶的混账东西！该死的笑面般若！再不乖乖滚到小爷面前来，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恨！”

骂着骂着，他忽然眼前一亮。

对了！竖亥弓！那老头子给的宝贝，不用白不用！

想当年，轩辕一族开国两百余年，靠的就是这把神弓定国安邦，才得以在乱世中站稳脚跟，成就一番霸业。

他不再迟疑，右手灌注灵力于掌心，缓缓抚上身后的竖亥弓。刹那间，弓身金光大盛，竟直接挣脱了他的手心，化作一道流光，直往城外的方向疾飞而去。

此时的桃寻霏浑身湿漉漉的，又冷又饿，连找个藏身之处的力气都没了。可那阴魂不散的笑面般若，竟再次出现在她身后。

这一次，它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将这只没力气逃跑的猎物吞入腹中。

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擦过桃寻霏的肩头，带起一缕血花，而后精准无比地正中笑面般若的额头！

“嗷——！”

凄厉的惨叫响彻林间，笑面般若庞大的身躯瞬间四分五裂。那诡异的大笑声戛然而止，一块块腥臭的肉酱砸落满地，落在地上还在不停抽搐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咦？人呢？”

黑暗中，轩辕龙吟提着竖亥弓缓步走出。幸好他及时赶到，这该死的笑面般若，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眼皮底下行凶！他明明看见那妖怪正要捕食一个小丫头，怎的一眨眼的功夫，那丫头就不见了踪影？难不成，也是个孤魂野鬼不成？

魔界，魔宫之外。

一方天然形成的巨潭上空，一条黑龙正盘旋盘踞。它的龙须轻轻摆动，龙首上那双巨大的瞳孔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杀意。龙鳞如黑曜石般光滑冷硬，透着夜幕般的肃杀苍凉，仅仅是散发出的威压，便足以令周遭生灵噤若寒蝉，满心都是对这冷漠与残暴的悸惧。

“万千秋。”

一道悠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阿难从黑影中缓步走出，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以及唇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手中托着一朵红莲，赤红的莲火竟照亮了整座魔宫，将这阴森之地衬得宛如地狱，而他，便是从地狱中踱步而出的恶鬼。

“是你，阿难！”

万千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里满是滔天的恨意。在它眼中，眼前这人渺小得如同蝼蚁，不，连蝼蚁都不如，不过是个活该被它生吞活剥的饵食。

愤怒的火焰从它的巨瞳中喷涌而出，恨不得将这些年埋藏在逆鳞之下的痛苦尽数释放。若不是阿难的设计，月牙儿根本不会死在离欲雪的手里！这笔血债，它日夜都想着要讨回来！

“我倒想知道，你今日打算如何杀我？”阿难不紧不慢地开口，往前又走了几步，离那巨潭不过一尺之遥。万千秋只需稍稍俯身，便能将他咬成一滩肉酱。

周围看热闹的小妖们，还没等万千秋发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逃得无影无踪。阿难却像是全然不惧，甚至还有些好奇自己的下场——对于一头饥饿到疯狂的野兽而言，茹毛饮血的生吃，大抵是最简单快捷的进餐方式吧？

万千秋缓缓朝他逼近，龙翼扇动，飓风在广阔的巨潭里掀起滔天巨浪。它强忍着噬人的欲望，锋利的四爪滴落着致命的毒液，獠牙森然，寒光闪烁。

阿难微微倒退一步，身体几乎贴近了高山般的龙首。他抬眸，望向那双凌厉幽深的瞳孔，低沉而蛊惑道：“但我有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万千秋的动作陡然一顿，眼中的杀意褪去几分，化作深深的迟疑。它强压下怒火，龙躯飞旋盘绕，而后化作一道黑芒，摇身变成了人形。它明知阿难口中的好消息，十有八九是祸水东引的坏消息，可它还是忍不住，想要听一听。

阿难见状，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低声道：“天之灵，在天虞山。”

“放你的狗屁！”万千秋勃然大怒，厉声咆哮，“天之灵早在封印破碎的那一刻，就被离欲雪用以身祭阵之术重新封印！怎么可能会在天虞山？”

它的瞳孔骤然收缩，涌上一抹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月牙儿是怎么死的，它比谁都清楚。当年，她用古老的血祭禁术强行逆解天之灵的封印，险些酿成六界覆灭的浩劫。

那场天灾，它亲身经历过。那是真正的末世降临——日月无光，斗转星沉，四极摧折，弱水倒灌，世间万物，尽数被毁于一旦。天之灵的存在，本就是悬在六界头顶的一把利剑，一旦出世，无人能挡！阿难抬头，看见一缕阳光从巨潭上方的黑暗中穿透而下。他伸出苍白枯瘦的手，想要捕捉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芒，声音平静得可怕：“天地浩然之间，神、仙、妖、魔，皆有三魂七魄。而天之灵，是远古洪荒时期一位古神的元神。得到它，便能登临神位，俯瞰众生。”

“月牙儿的死，是我的过错，却也是她身为魔神蚩尤血脉的使命。她本该助我得到天之灵——不，哪怕只是得到其中一丝残魂，也足以称霸六界。可我没想到，月牙儿竟那般任性，直接毁了整个矢却之阵的封印。更令我意外的是，离欲雪那个女人，竟然会选择以身祭阵，将天之灵再次封印回去。”

万千秋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你说天之灵在天虞山，又能如何？离欲雪虽死，可那人还在。有他坐镇，谁也不敢再打天之灵的主意，都怕死！”

阿难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说得没错，命是自己的，谁都怕死。可我若是告诉你，天虞山的掌教真人虞期，是个不怕死的老家伙呢？”

“当年一战，离欲雪虽重新封印了天之灵，却仍有一小部分残魂遗落在世间。那点残魂微不可查，连天方仙谭的那群老怪物都未曾察觉。直到不久前，华胥君与我闲聊时提起，说有人同他做了笔亏本买卖，这才泄露了这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