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南宫漠谣缓缓点头，声音里裹着沉沉的怅惘，“你的第一世，魂魄残缺不全，无法完整投入凡胎，结果可想而知，刚在妇人腹中孕育成形，便自然滑胎了。”

“我怎能甘心，就这般眼睁睁看你彻底消散于世间。”南宫漠谣抬眸望着她，眼底翻涌着蚀骨的执念与疼惜，“为了留住你，我不惜逆天而行，一次又一次将你送入轮回，投往凡胎。可次次都因你魂魄未全，终究逃不过早夭的命数，还尚在凡妇的腹中化作一滩血肉匆匆流掉。”

“直到第十五世，你刚降生便没了气息，可我却欣喜若狂。”他指尖微微发颤，语气里藏着不可言说的庆幸，“至少这一世，你终于得了一副完整的肉身。我当即再次将你送入轮回，才得遇见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你。你天生魂魄有缺，我别无所求，只愿你这一世，能得个圆满善终。”

“那我是谁？是离欲雪，还是月牙儿？”

桃寻霏本以为，听到他为自己逆天轮回十五世，多少会心生触动，可此刻心底只剩可笑的荒诞冷意。

“我不敢确定。离欲雪与月牙儿同是神族后裔，可离欲雪身上流淌着东王木公的血脉，远非月牙儿那魔神蚩尤一脉可比。”

“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究竟是谁，对吗？”桃寻霏轻声重复，只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像个笑话。

“不，不是的，我能确定——你是离欲雪的转世，是慕诗卿的亲妹妹。”

南宫漠谣前言不搭后语，语气慌乱失措，那副急于遮掩的模样，只让桃寻霏心底的失望一点点沉到底处。

“或许是你的身形气质太过像月牙儿，所以阿难他才会……”

他笨拙地想要圆回这番话，却越说越乱，破绽百出。

他终究不敢坦白，当年送入轮回的那一缕残魂，根本不是纯粹的离欲雪，而是他寻遍三界，勉强将离欲雪与月牙儿破碎的魂魄残片混在一起，强行糅合而成。

他其实都没能找到独属于离欲雪一人、干净完整的碎魂。

桃寻霏望着他，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她忽然轻轻笑了出来，笑声轻浅，却带着蚀骨的悲凉。

“原来如此。”

她缓缓后退，与他拉开更远的距离，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既不是离欲雪，也不是月牙儿。”

“我只是你为了圆自己的执念，用两段残碎魂魄拼凑出来的替身，对吗？”

桃寻霏不必他说得太过明白，心中已然猜出了大概。

为何有人能一口咬定她就是离欲雪？

为何她与慕诗卿当众滴血认亲，能确凿无疑地印证她是东王木公一族的族人？

再看阿难对她的态度，便知他一定然早就清楚南宫漠谣的所作所为。

南宫漠谣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心的慌乱与愧疚，尽数堵在了喉间。

“南宫漠谣，我还是要谢谢你，将我带到这世间，让我拥有过本不属于我的一切。”桃寻霏没有满腔悲愤的哭诉，只有语气平静异常道，“你我就此别过，往后不必再寻我。”

南宫漠谣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声音都在发颤：“阿寻，你听我再说一句，我……”

“不必了。”

桃寻霏侧身避开，连眼神都不愿再落在他身上，只望着远处的河流，淡淡开口：

“你执念的从来不是我，是离欲雪，是你未完成的承诺，是你百年不肯放下的过去。我承认你给了我这一世性命，可我不愿再做任何人的影子，更不愿做你拼凑出来的念想。”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决绝：

“从今往后，桃寻霏是桃寻霏，与离欲雪无关，与月牙儿无关，与你华胥君，更无半点干系。”

话音落，她转身便走，衣袂在风中轻轻扬起，一步一步，没有丝毫眷恋。

南宫漠谣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终究还是缓缓落下。

奈何城外阴风呜咽，像是在为这场始于执念、终于清醒的相遇，送了最后一程。

桃寻霏回到断欲谷，从慕诗卿房内床榻之下，翻出了许多岐黄阁失窃、装有寒毒的锦盒与药瓶，还有一只早干瘪的冰蚕蛊尸体。

她终于确信了阿难所言——他从未给慕诗卿下过什么诡异难解的寒毒，都是二哥为了压制帝释剑留下的重创，才不断自行服用。

而她还傻傻的地坚信，二哥总有一日会痊愈。

太师父他们分明也知晓他真实的伤势，只是所有人都对她隐瞒了真相。

“二哥，你骗得我好苦！”

桃寻霏悲恸难抑，方寸大乱。阿难步步紧逼、恐吓她，她根本不敢拿整个东极碧海苍灵去赌。

她相信以阿难的性子，此人说到做到，一定会在她登基那日将慕诗卿身陨，而她非东王木公血脉的事实真相当众说出来。

到那时，不止东极大荒，碧海苍灵必将大乱，六界也再无宁日。

走投无路之下，她来到慕诗卿消散的那片海域。

海面幽深暗沉，波涛翻涌如沸，她一想到二哥孤零零沉在冰冷海底，无人相伴，便觉万念俱灰。

“二哥，我来陪你。”

桃寻霏再无半分留恋，纵身从悬崖跃下，一头扎进汹涌狂暴的深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