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又转回来看王承柱。
“这个思路，谁给你的？”
王承柱说。
“贾张氏。”
孔捷脸上出现了这两天第一个明显的表情变化。
困惑。
赵刚在旁边叹了口气。
“他四合院那边有个邻居，天天闹事。”
“跟这有什么关系？”
王承柱正了正身子。
“贾张氏天天在院里骂人要东西。”
“她要肉，她儿媳妇也要肉，她孙子也要肉。”
“三个人都要，但冰箱里就那么多。”
“谁说了算？”
“不是嗓门最大的说了算。”
“是谁最清楚今天冰箱里剩多少的那个人说了算。”
孔捷看了他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比方粗。”
“但不错。”
王承柱也笑了。
“我这人说不来文雅的。”
孔捷收了笑，声音沉下来。
“前线的事比你的比方复杂。”
“我知道。”
“一个连长打红了眼，他不管你弹药够不够。”
“他只知道前面有敌人，后面有炮，给老子打。”
“这时候你那条原则还管用吗？”
王承柱想了想。
“管用。”
“但需要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训练。”
“让连长在训练里吃一次亏。”
“让他体会一次弹药打光了后面没有的滋味。”
“不是在战场上体会，是在演习里体会。”
“体会过了，他下次打红了眼的时候，至少会多问一句，后面还有多少发。”
孔捷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话，李云龙听了会骂你。”
“我知道。”
“他会说，老子打仗靠的是胆子，不是算账。”
王承柱接话。
“所以我不会跟他讲原则。”
“我跟他讲那三根截掉的手指。”
孔捷的手指停住了。
屋里又安静了。
赵刚把搪瓷缸搁在桌上，声音不大。
“孔军长，你觉得这个提纲的方向行不行？”
孔捷没回答赵刚。
他盯着王承柱。
“你后面几章写什么？”
“第四章，空地协同。”
“第五章，后勤保障。”
“第四章你打算怎么写？”
“还没动笔。”
“为什么？”
“因为我不懂飞机。”
孔捷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不懂还写？”
“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
“我列框架，把问题摆出来。”
“飞行员怎么跟地面配合，目标怎么传递，误伤怎么避免。”
“这些问题我能问出来。”
“但答案得你们填。”
孔捷靠回椅背。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靠椅背。
“你知道你最大的长处是什么吗？”
王承柱摇头。
“你知道自己不懂什么。”
“很多人不知道。”
“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写出来的东西好看，但一上战场就漏。”
王承柱没接话。
孔捷站起来。
“提纲我认。”
“后面几章你写完，我来拆。”
“拆的时候我会带我的人。”
“不会客气。”
“不用客气。”
“找出问题比面子重要。”
孔捷点了下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承柱一眼。
“还有一件事。”
“嗯。”
“李云龙五天后到。”
“他说要先跟你喝一顿。”
“再看你写的东西。”
王承柱苦笑。
“他是想喝酒还是想看提纲？”
孔捷难得又笑了一下。
“都想。”
“但酒优先。”
他迈步出了门。
副官跟在后面。
脚步声远去。
赵刚站起来走到王承柱旁边。
“怎么样？”
王承柱吐了口气。
“比我想的顺利。”
“他认了？”
“认方向了。”
“细节还得磨。”
赵刚拍了拍他肩膀。
“能让孔捷说出此人可用四个字的人不多。”
“能让他当面说认的更少。”
“你今天这表现，够格。”
王承柱把铅笔收进口袋。
“老赵，我现在就一个想法。”
“什么？”
“回家。”
赵刚看他。
“想媳妇了？”
“想。”
“也想吃饭。”
“棠姐给我带的饼我还没吃。”
赵刚挥了挥手。
“滚吧。”
王承柱拎起布包出了门。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从包里掏出那块饼，咬了一口。
凉了。
但嚼起来还是有顾清棠的味道。
不是饼的味道。
是那种被人惦记着的味道。
他加快脚步往小院走。
天色暗下来了。
院门口亮着一盏灯。
沈梦雪站在门里面。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他认了。”
沈梦雪笑了。
“那进来吃饭。”
王承柱进门的时候，在她腰上轻轻搂了一下。
沈梦雪没推开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正房走。
大黄从台阶上跳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顾清棠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他的拖鞋。
“换了再进去。”
王承柱接过拖鞋，蹲下换的时候抬头看她。
“棠姐，你那个纸条上的数据。”
“孔捷给了更精确的。”
“一小时四十七分钟，零下二十六度，三个人截了手指。”
顾清棠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
“那你写进去了？”
“还没。”
“今晚写？”
“明天。”
“今晚我只想陪你们吃饭。”
顾清棠把拖鞋放正了。
“那先洗手。”
王承柱站起来的时候，手指顺势碰了碰她的手背。
顾清棠没躲，也没看他。
但耳尖红了。
王承柱心里踏实得很。
外面有孔捷，有李云龙，有打不完的仗要复盘。
可回到这个院子。
有人给他留灯。
有人给他备饼。
有人帮他记数据。
还有人催他洗手。
这就够了。
“看看这个。”
六个人凑过来看。
韩一鸣先读出声。
“前线通讯最大的短板不是设备损坏，而是电池消耗……”
他读到一半抬起头，看着王承柱。
“这谁写的？”
“我写的。”
韩一鸣嘴唇动了动。
“您去过前线？”
王承柱摇头。
“没去过。”
“这些是从你们这样的人嘴里听来的。”
“拼出来的。”
张怀远把那页纸看完，放下来。
“写得不差。”
“但有一个地方不准。”
王承柱看他。
“你说。”
“你写电池补给周期按七天算。”
“实际上，在阵地攻防阶段，步话机一天开机十四个小时以上。”
“七天太长了。”
“四天就得换一批。”
王承柱拿起铅笔。
“四天。”
“确定？”
张怀远点头。
“我盯过通讯连的记录。”
“冬天更短，三天半。”
“冷天电池掉电快。”
王承柱把数字改了，标在旁边。
“还有呢？”
周平川开口了。
“炮兵那一段，你写阵地转移时间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