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翌日午后,外书房里静得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轻响。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落进来,在书案一角切出几格浅亮的影子。案上摊着尚未批完的公文,砚里的墨还润着。
翟修言已经换下官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坐在案后看卷宗。
廊下忽然传来脚步。
走两步,停一下。
又磨蹭着往前挪了几步。
翟修言没有抬头。
“进来。”
门外安静片刻。
房门才被慢吞吞推开一道缝。
翟清砚从门后露出半边身子,先往书案方向瞄了一眼,见父亲端坐在书案后,只得硬着头皮进门。
他怀里抱着三册抄本。
昨夜到今日大半日,他几乎都趴在书案前抄《弟子规》。握笔久了,右手食指和中指留下两道浅红的印子,袖口也蹭了一块墨。发髻尚算齐整,额前却散下来几缕碎发,眼下淡淡泛青。
他走到书案跟前,双手将抄本递上,脑袋垂得很低,眼皮耷拉,不敢抬眼直视翟修言。
“父亲,《弟子规》三遍,抄完了。”
翟修言伸手接过,随手翻阅几页。字迹算不上漂亮工整,个别地方能看出写得疲惫潦草,但通篇没有缺漏、没有偷工减料。他把册子搁在案边,目光落向站在案前的八岁长子。
眼前这个孩子聪慧敏感,一身尖锐的刺。生母在世时重压劝学,丧母之后又被祖母隔代溺爱,而自己埋首朝堂,极少静下心好好听一听孩子心里的想法。昨日那场荒唐恶作剧,说到底,只是孩子笨拙宣泄不安的手段。
“昨日的事,祖母已经罚过你。那些道理,我不再说第二遍。”
清砚微微抬眼。
翟修言望着他。
“我今日只问你一件事。”
“为何一定要同她过不去?”
屋里安静下来。
清砚刚刚松开的手指又攥住了衣角。
过了片刻,他才硬邦邦地道:“我不喜欢她。”
“为何?”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翟修言没有动怒,只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看得清砚慢慢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翟修言语调稍稍放缓,“你怀念你的生母,没有人会逼迫你遗忘她。但如今她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主母。捉弄主母,不是骨气,是顽劣无礼。”
“我……我不要她当我的娘。”翟清砚憋了许久,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起一层红,“谁都替代不了我的亲娘。”
翟修言望着孩子泛红的眼尾,心中轻轻一叹。
“没有人要取代你生母。”他声音放得更柔和,“你的亲娘,永远是你的亲娘,这一点谁也夺不走。可往后府中内务,你们兄妹衣食冷暖、读书立身的教导管束,都要仰仗你的继母照拂主持。你可以不和她亲近,不必勉强自己同她热络,但她是你的长辈,该有的礼数与敬重分毫不能少,万万不可蓄意捉弄、寻衅生事。”
他顿了顿,继续谆谆告诫:“你是侯府的长子,将来要扛起这一门的责任。心中有不满,有困惑,尽可堂堂正正说出来,不该躲在假山背后,玩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翟清砚垂着头,睫毛不住颤动,咬着下唇,依旧没有开口认错。
屋里静了片刻。
他忽然很轻地问:“父亲。”
“你是不是已经不记得我娘了?”
翟修言的手停在案上,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
清砚仍低着头。
“你娶了别人。”
声音很轻。
“所以是不是以后……就不记得她了?”
翟修言看着面前的孩子。
八岁。
明明还小,却已经学会把许多话藏起来。
昨日闹得天翻地覆,真正想问的,原来只有这一句。
过了片刻,翟修言才道:“不会。”
清砚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