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学里的闲话,是在几日后起来的。
午间歇息,先生去了前院。屋里顿时松快下来。有人趴在案上补觉,有人围在窗边说话,清浩趁先生不在,偷偷摸出半块没吃完的糖饼,被清玉看见,又赶紧塞回袖子里。
清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擦笔。前日写字时墨蘸得太足,笔根沾了一圈黑。他低着头,一点点拿旧布擦净。
窗边忽然有人道:“清砚,听说你们西后园如今成了小校场?”
说话的是个十岁左右的族兄,叫翟清衡。
清砚没抬头:“不是校场,只是个玩的地方。”
翟清衡倚着窗台,笑了一声:“是你那位新母亲许的?”
清砚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嗯。”
“她待你们倒是好。”
这话原也听不出什么,可紧接着,翟清衡又道:“外头都说,她进门没多久,就把你们兄妹哄得服服帖帖。”
旁边原本说话的几个人渐渐安静下来,清玉坐在后排,抬起了头。
清砚也终于抬眼看过去:“谁说的?”
“外头人。”
“谁?”翟清衡被问得一顿,“我哪里记得清楚,横竖听过几回。”
清砚皱起眉:“你自己见过她哄我们?”
“这还用亲眼见?”翟清衡笑道,“你们如今日日往栖霞院跑,西后园也是她给的,不就是……”
“你又没在我家住过。”清砚把手里的旧布放下,声音不大,却一下截断了他。
翟清衡脸上的笑淡了些,讪讪地解释:“我不过随口说几句。”
清砚盯着他,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慢慢被抱回来的那日,雪白的后腿上沾着血。清娴蹲在软垫边,哭得眼睛通红。那个人打完慢慢就跑了,如今眼前的人也是什么都没瞧见,却一张口便说得像亲眼看着他们过日子似的。
他胸口一下堵得厉害,清砚站了起来,两人中间只隔着一张书案。
“我家的事,用不着你胡说。”
对方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他真会翻脸:“我又没说你。”
“可那是我家。”清砚答得很快,话一出口,自己反倒怔了一瞬。
翟清衡已经皱起眉:“怎么,还不许人说了?”
“你想说,说别家的,我不管。”清砚脸色绷得紧紧的,“我家的,不成。”
“别人都这么说。”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
翟清衡也恼了,往前走了一步。清砚的拳头一下攥紧,他几乎也跟着往前迈了半步。
后头忽然传来清玉的声音:“哥。”
清砚脚下一停,袖中的拳头还攥着,他瞪着面前的人,气得耳朵都有些发热。真打一架当然痛快,可先生回来,挨罚的多半还是他。上回提前敲下学铃,抄的那十遍大字,他到现在都还觉得手酸。
凭什么别人胡说,最后却是他挨戒尺?想到这里,清砚更气了。
那只拳头却到底一点点松开,他重新坐下,把笔放回笔架。
“她好不好,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告诉我。”
翟清衡站在原地。
门外恰好传来脚步声,屋里的人顿时四散开来。清砚低头翻开书,脸色还不好看,却没再抬头。先生进门时,只觉得今日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下学后,清玉一路追到廊下:“哥,你方才怎么没揍他?”
清砚背着书袋,头也没回:“我为何要揍他?”
清玉眨眼:“他都那样说了。”
“打了以后先生罚谁?”
清玉想了想:“你。”
“那不就是我吃亏?”
清玉又想了一会儿:“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