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辰时。
太阳升起来了。
灰白色的天幕被染上了一层淡金色。
北燕人的营地安静了。
从了望台上看过去,营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沉默、蛰伏、舔舐伤口。五辆撞车的残骸还在冒烟,黑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天空,在无风的早晨里像五根插在荒原上的黑柱子。
"他们在干什么?"杨铁山站在丞武旁边,手里握着铁矛。
丞武眯着眼,看着远处的营地。
营地里,北燕人在忙碌。可那种忙碌——不是造撞车的忙碌。是另一种。
他们在挖土。
几百个人,拿着铁锹、木板、甚至用手,在营地的东侧挖土。挖出来的土装进麻袋,一袋一袋地堆在一起。
"他们在装沙袋。"丞武说。
"沙袋?"杨铁山愣了一下。"他们要沙袋干什么?"
丞武没有回答。
他知道了。
北燕人要用沙袋——填壕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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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
北燕人动了。
从营地里涌出了两群人。
第一群:大约一千人。步兵。穿着皮甲,拿着圆盾和弯刀。他们排成密集的横队,从营地走出来,朝着靖边堡的方向推进。
第二群:大约五百人。也是步兵。可他们不拿武器——他们扛着沙袋。每个人扛着两个沙袋,每个沙袋大约三十斤重。他们跟在第一群人的后面,弯着腰,喘着气。
"他们要填壕沟。"丞武说。
杨铁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用沙袋填?"
"对。"丞武说。"沙袋扔进壕沟里——一个沙袋填不满,十个沙袋填不满。可一百个沙袋、两百个沙袋——壕沟就平了。"
杨铁山握紧了铁矛。
"那——我们怎么办?"
丞武看着他。
"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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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个北燕人推进到了壕沟前面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弓箭的有效射程。
"蹲下!"丞武大喊。
北墙上的二十个人齐刷刷地蹲在垛口后面。
可北燕人没有射箭。
他们停下了。
一千个持盾步兵排成横队,挡在前面。他们的圆盾举过头顶,像一片乌龟壳。
五百个扛沙袋的步兵躲在盾牌后面,弯着腰,喘着气。
"他们在等什么?"杨铁山问。
"在等我们射。"丞武说。"他们想消耗我们的箭。"
"那——我们不射?"
"不。"丞武说。"我们射。"
他站起身,走到垛口前面。
"所有人——起来。"
北墙上的二十个人站起身。
他们手里拿着弓——靖边堡的制式长弓,弓力一石,射程一百五十步。
"瞄准——扛沙袋的。"丞武说。
二十个人拉弓。
弓弦绷紧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放!"
二十支箭同时射出。
箭矢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越过了一百五十步的距离,朝着北燕人的阵列落下去。
"叮叮当当——"
大部分箭被圆盾挡住了。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的弹开了,有的钉在盾牌上,尾羽还在"嗡嗡"地颤动。
可有几支箭——穿过了盾牌的缝隙,射中了后面的人。
"啊——"
惨叫声。一个扛沙袋的步兵被箭射中了肩膀,沙袋从肩上滑落,砸在地上。
"再射!"
第二轮箭射出。
又是几支箭穿过缝隙,射中了人。
可北燕人没有退。
他们扛着沙袋,继续往前推进。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他们到了壕沟前面五十步的位置。
然后——前面的持盾步兵停下了。他们把圆盾插在地上,排成了一道盾墙。
后面的扛沙袋步兵从盾墙后面跑出来,朝着壕沟冲过去。
"射!射扛沙袋的!"丞武大喊。
北墙上的二十个人同时拉弓。
可这次——北燕人有了准备。
扛沙袋的步兵不是直接冲向壕沟——他们跑的是"之"字形。左三步,右三步,让弓箭手难以瞄准。
而且——他们左右移动挺快。
他们到了壕沟前面。
然后——他们把沙袋扔进了壕沟。
"噗噗噗——"
沙袋落进壕沟里,砸在沟底的木桩上。木桩被沙袋压弯了,有的断了。
一个沙袋。两个沙袋。十个沙袋。二十个沙袋。
壕沟里开始堆积沙袋。
丞武看着壕沟。
壕沟深四尺,宽三尺。一个沙袋大约一尺见方。要填满一丈长的壕沟——需要大约三十个沙袋。
北燕人有五百个扛沙袋的步兵。每人扛两个沙袋——一千个沙袋。
一千个沙袋——能填满三十丈长的壕沟。
靖边堡的壕沟——从堡东北角到堡西北角——大约四十丈长。
也就是说——北燕人需要一千三百个沙袋,就能把整条壕沟填平。
他们带了五百个人,每人扛两个——一千个沙袋。
不够。
可他们还有后援。
从营地里,又涌出了一群人。
也是扛沙袋的。大约三百人。
八百个人。一千六百个沙袋。
够了。
"他们要把整条壕沟填平。"杨铁山的声音有些发干。
"嗯。"丞武说。
"那——我们怎么办?"
丞武看着他。
"继续射。"他说。"射到他们填完为止。"
杨铁山愣了一下。
"射到他们填完——然后呢?"
"然后——"丞武说,"我们守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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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壕沟被填平了一半。
北燕人的扛沙袋步兵像蚂蚁一样,一趟一趟地往返于营地和壕沟之间。他们扛着沙袋,跑过去,扔进壕沟,跑回来,再扛两个沙袋,再跑过去。
北墙上的二十个人一直在射。
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有的被盾牌挡住了,有的射中了人。
可北燕人不在乎。
他们不在乎死多少人。他们在乎的是——把壕沟填平。
一个扛沙袋的步兵被箭射中了大腿,倒在地上。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跑。
又一个被射中了胸口,倒在壕沟边上。后面的人把他推进壕沟里,当作填充物。
人命——在战争面前——不值钱。
丞武站在北墙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握着垛口的手——指节发白。
"停射。"丞武说。
"停?"杨铁山愣了一下。
"停。"丞武说。"箭留着——明天用。"
杨铁山看着他。
"可壕沟——"
"壕沟会被填平。"丞武说。"我们拦不住。"
杨铁山的脸色沉了一下。
"那——"
"那我们就守墙。"丞武说。"壕沟没了,我们还有堡墙。堡墙三丈高,外面包了沙袋。他们要爬墙——得架云梯。云梯架上来——我们推倒。"
杨铁山看着他。
沉默了三秒。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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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壕沟被填平了。
从堡东北角到堡西北角,四十丈长的壕沟,被一千六百个沙袋填得严严实实。
壕沟沿上的长矛阵位——被沙袋埋了。白蜡杆长矛从沙袋堆里露出来,像一片被淹没的树林。
"长矛——"孙铁柱看着壕沟,声音有些发颤。
"拔出来。"丞武说。"能拔多少拔多少。拔不出来的——不要了。"
孙铁柱带着几个人,跑到壕沟沿上,拔长矛。
有的长矛能拔出来——白蜡杆有韧性,没有被沙袋压断。
有的拔不出来——被沙袋压得太实了,用力拔,杆子断了。
最后——拔出来了十八根。
十根被沙袋压断了。